第265章 第三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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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杆上一排,啤酒筐上一排,对面房檐上密密麻麻又一排,几十只,兴许上百只,在巷子两侧排出两道齐齐的黑线,跟昨儿夜里同一个阵型。巷口那盏坏路灯黑着,各家后窗漏出来的光落在它们身上,照出一身一身油亮的毛。几十对眼睛,还是昨儿那个朝向,齐齐地钉在这扇门上,这会儿,钉在推门出来的我身上。
我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这巷子的凉不对。店里空调开一宿,凉是浮在面上的;这巷子里的凉是从地皮往上冒的,顺着裤脚往上爬,七月末的深夜,愣是凉出了深秋的意思。巷子里的静也不对,我的脚步声一落下去,居然弹回来一小截,一条窄巷子,拢音拢得像口井。几十只活物蹲在前后左右,一根羽毛都不颤,连它们压着的那几股电线都绷得笔直——这巷子里的空气是死的,一丝风都没有。鼻子里钻进来的还是那股味儿,陈土腥,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焦味,跟天蒙蒙亮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没站门口看第二眼。我拎着两袋垃圾,照着平时走熟了的路,一步一步朝垃圾桶走过去。
从后门到垃圾桶,统共十来步。这十来步,我走得比一里地还长。眼睛盯着前头的垃圾桶,可眼角的余光扫得见:啤酒筐上那只最大的,离我不到一丈,眼珠子跟着我动——浑身上下纹丝不动,就那对眼珠子,随着我走过去,跟着平移,像两粒泡在油里的黑珠子,又稳,又亮。我瞅得懂这种盯法——村里的猫蹲在耗子洞口,就是这么蹲的:它不动,是因为它要看的从来不是耗子,是洞口。
垃圾落桶,咚的一声闷响,在巷子里滚出去,又滚回来。
换做平常的鸟,这声闷响足够炸窝了,三只麻雀都能惊得扑棱上天。可这巷子里的几十只,连翅膀尖都没抖一下,几十对眼睛照旧钉在我身上。那声闷响像砸进了棉花堆,叫这条巷子囫囵个儿吞了,吞得连个渣都没剩。
我一秒钟没多待,转身往回走。回去这十来步,比来时难熬——来的时候它们在眼角里,回去的时候它们全在我背后。几十对眼睛钉在后脊梁上,那股麻顺着后脖颈一路往下爬,我每走一步,都能觉出它往下挪一寸,爬到尾椎骨的时候,我刚好跨进门。
回身,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钥匙挂回钉子,我扶着吧台站了几秒,拎起暖壶倒了半缸子热水,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手心往回渗,心跳才从嗓子眼落回腔子里。
缓过劲来,我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秤。它们看的方向是这扇门,门里头是这家店——那它们看的,就是这店里的某一样东西。我这几宿倒垃圾、巡大厅、擦桌子,来来去去,其实一直站在它们和它们要看的东西中间。
这么想,后脖颈那股凉不但没下去,反倒更清醒了。
这家店到我手里,如今攒下俩解不开的扣:一个是账本上那个我没报过名就端端正正写出来的,一个是门外这帮不声不响的看客。两个扣,一个主人。周老板嘴里的有些日子了,我估摸着,比这俩扣都长。
两点半,我拿抹布把大厅擦了一个来回。屏幕的反光里还是我自己,一趟一趟,没有第二个人。擦完回来,我做了个试验:把空调从二十六度调到二十八度。过了半小时,大厅里几个没睡熟的客人迷迷糊糊喊热,靠门那位还嚷嚷:哥,空调是不是坏了?热死我了。我说马上调,当着他的面按回去了。按完的工夫,我瞟了眼墙上的温度计——大厅二十六度,一格不差。可吧台这一片,还是凉的,脚脖子还是浸在冰水里的那个意思。
这凉,温度计上找不着。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了,我坐回吧台,把手机掏出来搁在台面上,屏幕朝上。描样本我没再打开——今夜描不进去,心不静,描了也是糟蹋纸。我又朝后门那个方向望了望气:那股凉比前两夜都厚,从门缝底下一缕一缕渗进来,贴着地皮走,走到吧台腿跟前,才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