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坟前定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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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记号我闭着眼都使得出来。晓晓说。
还有一条。我说,到了那边,头一天先相,谁也不许动手。相透了,第二天再下水。
又是先相后动。晓晓撇撇嘴,行,听你的,反正每回都是这个章程,也确实没出过岔子。
香呢?晚婷忽然问。
我脚底下慢了半拍。这是这趟最挠头的一笔。香最怕水,香要送到地方,得跟我下十几丈的黑水;香要尽心意,得点着。可十几丈深的水底下,啥火能着?香要是在半道上灭了、散了,这份心意就折在水里了。
晓晓挠头:拿竹筒装?塞紧实了?
水下十几丈,啥筒都进水。晚婷摇头,再说香这物件,闷在筒里,就先死了半截。
那咋整……
兴许得落在符上。我说,明儿我关起门来画一天符,这事儿先这么搁着,法子会有的。
晚婷走了一会儿,又说:香是心意,不是功课。你心里装着啥,它送到了,就是啥。别把它当成一道非过不可的坎。
我瞅了她一眼,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分。
又走了几步,她把手心摊开,日头底下,那道白鳞纹路淡淡的。上回下水,它护了你一炷香。这回要不要它再护,护多久,得问过它才算数。今儿夜里我去苇塘边一趟,把章程问清楚。
问十句答一句。我说,挑最要紧的问。
晓得。
那它要是不点头呢?晓晓在旁边插了一句。
它不点头,我就再想别的法子。我说,法子可以换,香,一定得送。
到家的时候,孙奶奶正在院里择韭菜,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掐下来的黄叶子扔了一笸箩。她瞅见我们四个前后脚进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要出门啊?这才消停了几天?上回出去十来天,回来瘦得腮帮子都塌了。这回走几天?
两天,办事。
两天也得带吃的,外头的饭哪有家里的热乎。她把韭菜往笸箩里一收,扶着磨盘站起来,等着啊,我给你们煮鸡蛋,再烙两张糖饼,糖饼扛饿。你爷在的时候出远门,我也是这么给他装的,他那个人,走起路来不要命,不吃东西哪行。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拦。老人家的章程就是这样:她不问你上哪儿去,就问你路上吃啥。
后半晌,我关起屋门,先把柜子犄角那个纸包翻了出来。黄表纸裹了三层,年头久了,纸都发脆,一揭就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是一捆老香,爷生前使惯的那种,还剩小半捆,使一根少一根。我捻起一根凑近了闻,一股子陈年的香味儿,混着旧纸的味儿,跟义庄屋角那堆香灰是一个味道。
爷爷的香,送周师叔。都是一门里的味道,他闻得出来。
归置好香,我又把铜钱剑请出来数了一遍。红绳还是原来的编法,四十二枚钱,如今剩四十枚,断的那两枚,一枚留在了梧桐镇的井底下,一枚不知道崩到哪个泥窝里去了。剑身上三道齿痕,拿指头肚摸上去还剌手。我拿旧布把剑擦了一遍,又原样包好。
然后我研了朱砂,裁了纸,先画一道符静静手。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就觉出来了:破境之后,笔底下是沉了,符一成,纸面跟着微微一沉,可我自己的气还有点浑——打坐的时候,气提到一半,时不时散一下,像新打的一眼井,水倒是旺,就是浑,得澄。功课得加码,一天都不敢赊。笔记、符纸、朱砂,我都归置进了随身的包里,闭气符多备了两张,压兜的几张旧符也点了一遍。
傍黑,晓晓从镇上回来,两盘新麻绳往院里一搁,大拇指粗,一股子沤麻的酸味儿,在当院散了半天。小胖后脚扒着院门框来了,不进屋,就扒着门框报他的章程:易哥,你们走这两天,我把线排好了——早一趟,晌午一趟,后半夜我再添一趟!义庄墙外那三道弯儿,我拿眼角瞅,脚步不变,保证谁也看不出来我盯着它!
两趟。我说,老章程,两趟。你后半夜再出去晃,那不叫巡线,那叫给人家递信儿。
……两趟就两趟。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了。
天擦黑,晚婷出了院门,往苇塘边去了。
我在院里坐着,看日头一点一点落到房檐后头去。村里静下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灶屋里的鸡蛋在锅里咕嘟着,孙奶奶隔着窗户喊我,说糖饼烙好了,叫我趁热吃一张。义庄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三处波浪还搁在墙外,高手还躲在后头,爷的笔记还没翻到头,我的功课还差得远。可账有先来后到,欠周师叔的这一炷香,是先到的那一笔。
晚婷还没回来。她走的时候说了,它要是应,夜里就有回话;它要是不应,明儿一早,她再去。
我把那捆老香搁在桌上,拿一块软布,一寸一寸擦了一遍,像在擦一件很久没人碰过的旧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