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施工队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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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他听见了声音。声音从楼上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用铁锹铲沙子,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握着手电筒,走到楼梯口,往上照。楼梯上,积着灰,没有脚印。
声音还在响。从三楼传来。
他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声音停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从一楼传来。
从三楼,跑到了二楼,又跑到一楼。陆迟没有下去追。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摸出罗盘。罗盘指针转了两圈,停住,指着一楼的方向。他举着罗盘,慢慢转动身体。指针跟着他的身体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楼。那声音的来源,在一楼。
他走回一楼,声音就在大厅里响着。铁锹铲沙的声音,一下,一下,近在耳边。他手电筒扫过去,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墙根下,他点的那根白烛,还亮着。烛火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烛火前经过。
他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上。罗盘指针,指向大厅东面的墙。那面墙上,有一扇旧门,门板钉死了,用木板横着钉了几道。
陆迟走过去,摸了摸那扇门。门板很凉。他敲了敲,咚咚两声,声音发闷,像是后面是空的。
他正要撬开木板,忽然,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铲沙的声音。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
有人来了。
陆迟手停住了。他没有接话。他退后一步,盯着那扇门板。
有人来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有人来了,就能出去了。
陆迟开口了。他问:谁在里面?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我们。施工队。
施工队。1969 年,全员没出来的那支施工队。
你们在这门后面?
门后面。那个声音说,我们挖出来的。我们把它挖出来,它就关了。我们,没出来。
你们挖出了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它说:你身上,有钥匙。老陆家的钥匙。你是来开门的?
陆迟没有回答它的问题。他问:你叫什么?
队长。他们叫我老陈。那个声音说,1969 年,我带队伍进场。我们挖地基,挖到地下二层,挖出一扇石门。石门上有字,我们不认识。我让人签了个字据,说是开工凭证。签完,当天夜里,门开了。我们,没出来。
字据。签了字据,门开了,人没出来。
陆迟想起卷一里的事。替身契,签了字,契成立,人被顶替。这栋楼里的字据,是不是也是一种契?
那个字据,现在在哪?
在门边上。老陈说,钉在门框上。你开锁的时候,能看见。你……你要是看见上面有名字,别念。念了,门就认得你了。
陆迟记下了。他退后两步,离开那扇门板。铲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像是施工队还在门后面干活。
他回到大厅中央,蹲下来,把手电筒对着地面,照了一圈。地上的灰,很均匀,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行字:
施工队,1969,全员没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陈说,他们签了字据,门开了,他们没出来。可档案里,这支施工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签过字据的人,从档案里消失了。像他娘的名字,从判门司的档案里消失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老周,烂尾楼 1969 年施工队,你那边档案里,能查到吗?
老周过了很久才回:查过。那支施工队,没名册,没工资单,没合同。像是有人把他们的档案,从根上抹了。
陆迟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好。他抬头,看着东面那扇钉死的门板。
施工队不是失踪。是被抹掉了。被谁抹掉的?抹掉他们的,和抹掉母亲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天快亮了。他把白烛收起来,吹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板。门板后面,铲沙的声音还在响。
他轻声说:老陈,我明天还来。你那个字据,我看看。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出大门,走进天亮前的风里。
回到梧桐公寓,他坐在前台,把烂尾楼的事,捋了一遍。施工队,1969 年,挖出石门,签了字据,全员没出来。档案被抹。墙上的字:不许回头。
他掏出罗盘,放在台面上。他忽然想到,老陈说你身上有钥匙,老陆家的钥匙。他身上的钥匙,是妹妹那半枚。老陈怎么知道,他身上有钥匙?
他摸了摸怀里,钥匙还在。他低头,看着罗盘。罗盘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北方。
他轻声说:老陈,你怎么知道,我有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