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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钟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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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的门,在圣洛伦佐教堂后院的回廊底下,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几十年没人碰过。乔瓦尼神父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旧铜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段盘旋而上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越往上走,空气越干,灰尘越多。纪泽数着台阶,数到一百四十七级的时候,头顶豁然开朗——钟楼到了。

楼梯口的木门同样老旧,乔瓦尼神父却没有再上锁,只是侧身让开,示意纪泽自己进去。纪泽走进去,脚踩在钟楼的木地板上,地板发出吱嘎一声,惊起几只栖在窗台上的鸽子,扑棱棱飞出去。

圣洛伦佐的钟楼不高,钟室里挂着三座钟,一大两小。最大的那座钟挂在正中,青铜的钟身泛着暗绿色的锈,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和花纹。晨光从钟楼的窗洞斜进来,落在钟身上,那些花纹在光线下隐隐浮现,像是沉在水底的字。纪泽绕着大钟走了一圈,钟身上那些拉丁文他看不懂,但那些花纹他认得——六瓣花,星图,还有一些像经纬线一样的刻痕。这些刻痕和地下墓室铁门石盘上的纹路,是同一套东西。

他想起维克多查过的资料:这座钟是三百年前铸的,铸造工匠的姓名已经不可考。三百年前,正是影子议会成立、美第奇家与麦第奇家分道扬镳的年代。这座钟,恐怕就是那时候铸的——铸钟的人,把一枚印藏进了钟身。三百年来,每天早晚,钟声按时敲响,没有人知道,每一次钟响,都在替那座地下墓室守着同一个秘密。

纪泽站在大钟面前,抬头看着它。钟身比他高出一截,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钟顶。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钟锤转动七圈,机关会弹出一格,里面放着一枚铜印。他绕到钟的侧面,找到那根钟锤的拉索,握住,试着拉了一下。钟锤动了,钟身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嗡——地荡开,在钟室里回响了很久。

这一声响,比他预想中要沉。钟声在钟楼的石壁间来回撞,震得他胸腔微微发麻。他等钟声余韵散去,才又握住拉索,拉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他都数着,不敢多,也不敢少。拉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楼下,回廊方向,好像有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脚步声又没了,只有鸽子的咕咕声。他握紧拉索,继续拉。第六下,第七下。

拉到第七下的时候,钟身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纪泽松开拉索,后退半步,盯着钟身。过了几秒,钟身底部,正对着地面的那一圈,弹开一格暗格,露出一只小铜匣。

铜匣不大,比手掌略大,匣面上錾着一朵六瓣花,花心嵌着一枚锈绿色的铜印。纪泽伸手,把铜匣取下来。匣盖没有锁,他掀开,里面躺着一枚铜印,印面朝下。他把铜印翻过来,凑近窗洞的光,看见印面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拉丁文,一行是汉字。汉字只有八个:

账可重算,规矩可改。

纪泽握着那枚铜印,站在钟楼的风里,站了很久。印身冰凉,铜绿斑驳,一看就是几百年的老物件。他想起来的时候,梅第奇老人说的那句下册在圣洛伦佐的地下墓室里,守墓的不是我的人,是另一家人——原来下册从来就不是一本账,是一枚印。一枚印着账可重算,规矩可改八个字的印。梅第奇老人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守的原来不是账,是这八个字。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影子议会这几百年,靠的就是活着——谁欠谁,谁杀谁,谁该听谁的,全凭那本看不见的账。账在谁手里,谁就有权。可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得出这枚印,宣布账可重算,规矩可改,那影子议会的天,就要变了。这枚印,就是砸向那张桌子的锤子。梅第奇说他守不动了,其实不是守不动——是他知道,这枚印一旦被人拿走,那张他坐了三百年椅子,就再也坐不稳了。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维克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有人从慕尼黑飞佛罗伦萨,今早六点四十落地,三男一女,持德国护照。航班号查过了,是赫尔斯家族名下的私人飞机。

纪泽看着那条消息,把铜印收进口袋,又把铜匣放回暗格,推上。他不能让后来的人发现暗格被动过。赫尔斯的人六点四十落地,现在应该在去教堂的路上了。他来得正好——如果纪泽晚来一步,这枚印,就会落在赫尔斯手里。想到这里,他后背微微发凉。父亲把这枚印藏了三百年没人找到,而他前脚刚把它取走,赫尔斯后脚就追到了佛罗伦萨。这条消息,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专门放他进来取印的。

钟楼的风从窗洞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钟楼里,看着窗外的佛罗伦萨——红瓦屋顶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圆顶泛着金色的光。这座城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这座城的底下,埋着三百年没人敢翻的旧账。他低声说:赫尔斯,你来晚了。

他下了钟楼,回到回廊。乔瓦尼神父还站在木门边,看见他下来,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口袋上,没有问,只说:拿到了?

拿到了。纪泽说,神父,慕尼黑来了人,冲着这座教堂来的。他们知道下册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飞快地转:赫尔斯的人来了,乔瓦尼神父一个人守着这座教堂,如果他们逼问他,他能扛得住吗?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守着的是三百年家族托付的秘密——他看了一眼乔瓦尼神父,那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像是这场面,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乔瓦尼神父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们来了三次。你父亲在的时候来过一次,你曾祖在的时候来过两次。每一次,他们都以为能拿到那本账。每一次,他们都空着手走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本账,从来就不在这里。乔瓦尼神父看着他,他们找的是账,找到的是空箱子。而您,您找的是印,您拿到了。您父亲说得对——来找账的,永远找不到;来找印的,门自己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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