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旧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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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下册里,记着什么?
记着影子议会三百年来,所有的账。老人说,上至各国王室,下至贩夫走卒,谁欠过谁,谁杀过谁,谁该还谁。那本账要是见了光,欧洲一半的银行家要跳楼,三分之一的政治家要下台。所以它不能放在欧洲,也不能放在美洲——它被放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佛罗伦萨,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我的家族,替所有人守了三百年。
守墓的那家人,纪泽问,是您的家族吗?
不是。老人说,我的家族,是守规矩的。守墓的,是另一家人。那家人比我的家族更古老,也更沉默。三百年前,他们把下册锁进墓室的时候,起过誓——人在,账在;人亡,账焚。三百年里,有七个人想进那间墓室,都死在了离它最近的台阶上。没有人知道那家人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连我也不全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只听一把钥匙的话,而那把钥匙,不在我手里。
钥匙在谁手里?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老人顿了顿,钥匙,在你父亲手里。你父亲走了之后,钥匙下落不明。我找了他十年,也没找到。年轻人,我告诉你下册在哪,是因为钥匙可能在你身上——你父亲既然把那把伞留给你,那钥匙,多半也留给了你。
纪泽握着手机,指尖发凉。钥匙。他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他翻过暗格,翻过保险柜,翻过书房每一个抽屉——除了那本旧账本,和那把伞,没有别的像钥匙的东西。可如果那把伞本身就是钥匙呢?伞柄能开父亲账本上的铜锁,那它是不是也能开别的锁——比如,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的门?
他压下心头的念头,问出那句话: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守不动了。老人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这三百年来,影子议会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一张烂网。七把椅子烂了,还有七把在烂。我守得住账,守不住人。年轻人,你父亲当年找过我,想借这把伞,替罗家挡一难。我答应了他,条件是——他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替我,管三年亚洲的账。老人说,他做了。做的很好。后来他说,他要退出去,去香港,做他自己的事。他说,他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纪泽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他父亲,替梅第奇管过三年账?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想起父亲书房那本旧账本,想起何文灏说的你父亲晚年坐在书房里看一本旧账本,一看就是半夜。原来父亲看的那本账,就是这三年管账的记录。
他走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纪家的人,欠的债不还清,走不干净。他说——纪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生。账我认,债我不欠。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纪泽的眼眶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却还是哑了半截:梅第奇老爷,我父亲他……
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敢拒绝我的人。老人说,你比他更狠。他拒绝我,是为了走;你拒绝我,是为了掀桌。年轻人,我不管你要掀谁的桌子,我只提醒你一句——下册在圣洛伦佐的地下墓室里,守墓的不是我的人,是另一家人。那家人守了三百年的墓,谁靠近,他们杀谁。你要拿那本账,就先想清楚,你拿得动吗。
电话挂断了。纪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另一家人,守了三百年的墓。他想起父亲旧账本上那行字——欠债人:纪氏。偿债日:不可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当年替梅第奇管了三年账,还清了那笔旧约——可父亲死后,那本旧账本上,却仍然写着纪氏欠债。因为真正欠着债的,从来不是纪家。
是梅第奇自己。
那本下册里记着的东西,足够让梅第奇家族粉身碎骨。所以梅第奇才要把下册锁在墓室里,锁了三百年,又要把纪家拉进来,让纪家替他——或者替那个守墓人——继续守着这个秘密。父亲拒绝了。父亲选择了走。
而他纪泽,现在要做的是——掀开那座墓。
他拿起那把伞,撑开,看着伞骨内侧那行字。佛罗伦萨,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他轻声说:爸,你站着走的路,我接着走。你拒绝的账,我去把它翻出来。
窗外,雨声如注。他拨通了梨姿的电话:帮我订机票,最快一班去佛罗伦萨。还有——通知维克多,让他查一个人: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守了三百年的那家人,姓什么。
电话那头梨姿沉默了一下:老板,您要去佛罗伦萨?
纪泽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维港灯火,雨停了这么久,也该有人,去还那把伞了。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窗边。雨还在下,把维港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你要拿那本账,就先想清楚,你拿得动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接过父亲败掉的盘子,接过罗家的债,接过零号册,接过这把伞。他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动那本账,但他知道,他要是不去拿,纪家三百年的旧约,就永远压在他父亲坟头上,压到下一辈,压到永远。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父亲的笔迹,比第一页那行字轻得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阿泽,若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钥匙在伞里。墓门在钟下。别怕。
纪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钥匙在伞里,墓门在钟下——他父亲早就把路给他留好了。他轻轻合上账本,把它锁回保险柜,又拿起那把伞,撑开,收拢,再撑开,伞骨咔咔作响。窗外的雨声里,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怕。
他低声说,我不怕。我去把它拿回来。
他放下伞,坐到办公桌前,把股东大会上抓人的事、恒通仓库的账、梅第奇的话,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鹰派的刀已经接下,恒通的账已经露头,梅第奇的棋已经摊开——三条线,三条路,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佛罗伦萨。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夹着父亲那行字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眼,又合上。明天一早,他就动身。这一去,要么把纪家三百年的旧约还清,要么,就把那座墓,整个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