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陈观澜微服私访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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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小镇路上,路面是夯实的土路。
关键路段铺了碎石,雨天走上去也不会烂脚。
路两边的排水沟挖得又直又深,沟壁还抹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陈观澜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就是讲会上说的那种水泥,京城也有。
街面上做买卖的铺子不多,但没看到乞丐。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见一间门面上挂着“义仓”的木牌,门口排了几个人正在领东西。陈观澜凑近看了一眼,领的是粗粮,每人一小袋,领完了在簿子上按个手印。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中间,看到了学堂。
不是私塾,是一排青砖瓦房,像模像样,院门口挂个匾……“格物学堂·太湖分堂”。
院子里能听到朗朗读书声,但读的并非《论语》《孟子》,细听了听,像是在背什么口诀,什么“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是乘法口诀表。”随从也是个读过书的,低声说。
陈观澜没说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再往前走,看到了医馆。也是青砖房子,门口坐着个穿白褂子的年轻人,不像郎中倒像伙计,正给一个老妇人包扎手上的伤口。老妇人腰间别着竹牌。
“大娘,这药膏抹三天,别沾水。”那年轻人说话声清清楚楚。
“这次不用给钱?”老妇人问。
“竹牌号码对应的药费有余额,看完了扣的。不用掏现银。”
老妇人千恩万谢走了。
陈观澜站在街对面看完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旁边的随从却忍不住了,低声说:“大人,这地方……”
“别叫大人。我姓陈,只是来走亲戚的。”
……
第二天,陈观澜去看了河堤。
太湖县南边那条支流,以前年年发大水淹田。他查过旧档,知道这条河堤前后修了四五回,每回修完顶多撑两年。可现在眼前这段堤面,整整齐齐,灰白色的水泥覆面,一丈多高,结结实实。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堤面,硬得很,抠不下碎渣。
陈观澜站在堤上往远处看了一眼。河两岸的农田地块整齐,田埂修得笔直,有人在田里干活,远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有说有笑的。
他忽然转头对随从说:“去找当地的主事,就说我想看看兵器作坊。”
随从吓了一跳:“大人……陈先生,这不太妥吧?咱们微服来的,突然要看兵器坊……”
“我就是来看这个的。”陈观澜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消息递到雷寅祚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县署后头的院子里核对秋粮入库的单子。听,想了想。
“什么来路?”
“说是池州来的,登记簿上写的姓陈。单独一个人带个书僮。”汇报的人犹豫了一下,“但这人说话很有底气,不像普通读书人。”
雷寅祚沉吟片刻。太湖县的情报网运作这么多年了,来路不明的人他见得多了。池州来的姓陈——他把这两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眉头一跳。
赵斯前几天的加急信他也收到了。信上说的名字也姓陈。
陈观澜。
他慢慢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袍子。
“原来是他。我亲自去陪。”
……
兵器作坊在镇子东边的一个院落里,院墙很高,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哨兵。哨兵看雷寅祚来了,立刻让路行礼。
陈观澜走到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哨兵。
哨兵站姿笔直,目不斜视,手里握着的火铳擦得锃亮。这不是卫所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这是练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跟着雷寅祚进了门。
雷寅祚领着他走的是一条专门的参观路线……这条路线是魏文魁早就安排好的,就是给各种“来检查的人”看的。沿路能看到的东西,全部是朝廷已有备案的火铳生产线:铸模、打磨、组装、试射,一环接一环,每个工位前面都挂着标牌,写着工序名和负责人名字。
最关键的是账册。
雷寅祚引着陈观澜进了一间办事房,从架子上搬出三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摞。
“陈先生若是有兴趣,可以看看我们的出入库账。所有造出来的火铳,件件有编号,去向清清楚楚。交给朝廷的是哪批,留存维护的是哪批,全在上头。”
陈观澜翻开第一本,逐页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雷寅祚就站在旁边,不催也不拦,端了杯茶搁在桌角上。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陈观澜合上册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抬头看着雷寅祚:“雷先生,你这套账做得很好。”
雷寅祚笑了一下:“呵呵呵,谢陈先生夸奖。”
陈观澜把册子推回去,“做得太好了,让人找不出毛病。”
这话里有话,两人都听得出来。但雷寅祚不接这个茬,只是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做事讲究一个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陈观澜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出了兵器作坊的门,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工。
那女工二十来岁,背着个竹筐,里面装着棉纱卷子,走路步子很快,腰间的竹牌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
陈观澜叫住了她。
“姑娘,借问一句。你腰上这牌子,是做什么用的?”
女工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来路不明的外人,她有几分警觉,不过既然雷先生就在旁边,她还是答了。
“竹牌,啥都能用。领米、吃饭、记工分、看病,都凭这个。”
“看病也能用?”
“能啊。”女工理所当然的样子,“上回我嗓子发炎,去医馆看了,药费就从牌子里面扣的,不用自己掏钱。”
“那要是牌子丢了呢?”
“丢了就赶紧报!”女工脸色一变,认真了起来,“牌子丢了是大事,得去掌籍使那里挂失补办。要是有人捡了你的牌子冒用……”她压低声音,“那可是要吃大板子的。”
陈观澜微微颔首:“多谢。”
女工走了,脚步还是那么快,竹牌在腰间晃荡着。
陈观澜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一言不发。
雷寅祚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观澜才开口,声音很轻:“雷先生,进你们唯物教的人,都有这牌子?”
“不叫进教。叫入册。凡是在太湖县做工、种田、念书的,只要通过登记核验,都能领牌。”
“领了牌就是你们的人了?”
雷寅祚笑了笑,很温和的那种笑:“陈先生,并非属于哪个人的私属,都是太湖县的百姓。”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陈观澜懂行,知道这是话术,但他也知道,话术背后的那套体系是真真切切运转着的。
他没再问了。
……
当天夜里,陈观澜没有在镇公所安排的客房里睡觉。
他点了一盏油灯,从包袱里翻出一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提笔开始写。
他写得并不快,每落一笔前都要停顿很久。
写完后,他把纸拿起来,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四句话:
“民不苦,官不横,兵不扰,路不荒。此地无怨,故最可畏。”
他盯着“最可畏”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
第三天下午。
陈观澜收到了一封帖子,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送来的,帖子上写着四个字……“请饮一盏”。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小印,印文是个“魏”字。
他看了帖子,对随从说:“收拾东西。”
随从问:“走?”
“去喝茶。”
茶室设在县署后面一条巷子里的一座小院中。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桂花树,深秋了,桂花早落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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