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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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瓶身被照得半透明,里面剩下的半截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他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隔夜的气息——皮革味、布料味,还有隐约的汗味。
但晨风从窗缝钻进来时,带来了外面青草被晒暖前的那种清冽。
他嗅到那股味道,胸腔里忽然松了一下。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它彻底消失后,四周又回到先前的安静里。
只有风偶尔擦过车身的轻响,还有不知哪棵树上有叶子落下的窸窣。
李建设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折叠好,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布料在他手里留下微温的触感,像刚捂过的暖水袋。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见掌纹被晨光照得分明。
后排有人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秦京茹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半截额头。
王永华则动了动腿,鞋跟蹭到座椅底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李建设重新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爬出来了。
光线不再斜射,开始笔直地铺满大地。
草叶上的露珠一颗接一颗消失,像被无形的手指抹去。
远处那片林子褪去朦胧,显出清晰的轮廓——他能看见树干上斑驳的纹路,还有枝桠间新抽的嫩芽。
他伸手,指尖触到车窗玻璃。
凉的。
但光透过玻璃照在手背上,却是暖的。
这种温差让他想起小时候冬天捂在被子里的脚,和露在外面的脸。
他维持这个姿势数秒,直到指腹被冰得有些发麻。
车里渐渐有了别的动静。
先是布料摩擦的细响,然后是轻微的咳嗽。
李建设收回手,看见冉秋叶动了动肩膀,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先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聚焦,落在他脸上时停顿了一下。
“早。”
李建设说。
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他清了清嗓子。
冉秋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坐直身子,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肩上披着的外套滑落一半,她低头看了看,又把它拉回去。
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
李建设看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时,颈部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后排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秦京茹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看见前排两人都坐着,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开始翻找背包。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永华也动了。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关节发出噼啪轻响。
然后他搓了把脸,长长地吐了口气,像要把睡意全都呼出去。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车厢。
李建设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微尘,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一些碎片——黑暗的隧道,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还有耳边持续不断的滴水声。
他甩甩头,那些画面便散了。
新的一天确实开始了。
他能感觉到胃里空荡荡的收缩感,能听见远处渐渐多起来的鸟鸣,能看见窗外天空已经褪尽夜色,变成干净的淡蓝色。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推开车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被晒暖前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跨出去,鞋底踩在还有些潮软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站直身子的瞬间,晨风迎面扑来,灌满他的衬衫。
身后传来其他人陆续下车的声响。
李建设没有回头。
他仰起脸,让光直接照在眼皮上。
那片暖意穿透薄薄的眼睑,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橙红。
他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眼睛被刺得发酸。
然后他睁开眼。
世界在泪光里模糊了一瞬,又迅速清晰。
车门被拉开时带进一股凛冽气流。
李建设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呼出的白雾在昏暗车厢里盘旋上升。
他看向后排——那个被大家叫作小雨萱的孩子正摊开手脚睡得毫无防备,衣角卷到肚皮上方,露出半截圆滚滚的腰。
几道压低的笑声从座位间隙漏出来,又很快被吞回喉咙深处。
这个早晨有些不同。
李建设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只觉得视野里每样东西都镀了层薄光。
土地在脚下蒸腾着潮润的气息,草叶尖挂着未化的霜。
他伸手按在车窗上,玻璃被朝阳烘出温和的触感,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要是能把此刻的温度分给车里每个人就好了。
这念头闪过时,他瞥见仪表盘边缘飘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时间在车厢里缓慢爬行。
光线逐渐渗进窗帘缝隙,爬上沉睡者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