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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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心里一动，扔下手里的绳，快步迎了上去。

那送信的，是松江老号的伙计，一路舟车劳顿，脸都瘦了一圈，见着春穗，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双手捧出一封厚厚的信，规规矩矩：

“云舟老爷子，听说了京城的事——引子、若昭姑娘、裴老先生，他老人家，在松江，哭了一整夜。第二日，谁也不让近身，关在屋里，亲手，写下了这封信。叫小的，无论如何，十万火急，送到师傅手上。”

读

当夜，堂屋里，油灯拨得亮堂。

季桂兰、春穗、陆敬亭、陶穗，围坐一处。春穗就着灯光，把那封厚厚的信，缓缓，展开。

云舟的字，苍老，却一笔一划，极是郑重。

“桂兰师妹、穗儿：闻说若昭师姐的引子，在京城裴兄处，云舟老泪，三日不干。有些事，压在我心里，四十余年，我原以为，要带进棺材里去——今夜，必得，写下来。”

春穗念着，屋里，落针可闻。

“我十岁上头，坊里，常有一位姑娘来。”信上写道，“她比我大七岁，不爱言语，眼神，却极亮。师父叫她‘昭儿’，从不当着外人。她白日里，在坊后小屋，跟师父学东西，学的不是染缸，是……看天、识光、辨云。师父私下，跟我说过一句——‘云舟，你看天，是用心；昭儿看天，是用命。这门手艺，往后，要靠她，往最高处，走一程。’”

陶穗听到这儿，浑身一震——三十年前江水里，那个托住她的年轻女子，那个在师父跟前、用命看天的姑娘，影子，渐渐重合。

“后来我才知道，”春穗继续念，声音，也有些发颤，“师父他老人家的师父，当年，留下过一句话：‘霁色三瞬，非道之极；霁色之上，是为天光。’那天光，是雨后云裂、日光乍泄那一刹那，天地间，最本真的颜色。请天光，需三瓣引子——染法、看天、识光，更需三个心意相通的人，同请。”

“师父把染法给了砚秋二哥，看天给了我，识光——”

春穗的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一字一顿：

“给了昭姐。他把昭姐的名，从明谱上刮去，是因那年月，鬼子、汉奸，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门手艺。师父说：‘前头两个人，是明面上的灯火，得有人护着；昭儿，是藏在最里头的火种。灯火可以灭，火种，不能绝。’”

读到此处，季桂兰早已泪流满面，别过脸去。

信的末尾，云舟写道：“昭姐北上那夜，我不在松江，没能，送她一程，成了我毕生之憾。穗儿，秋后进京，你替太师父，去裴兄处，取回那第三瓣引子；也替我，到昭姐坟前——若寻得着坟——磕一个头，告诉她：师父的话，云舟，记了一辈子；她用命护着的火种，在河湾，燃起来了。”

堂屋里，一片唏嘘。窗外，打麦场上，新麦的清香，随着夜风，一阵阵，漫进来。

春穗把信，轻轻贴在心口，望向北方的夜空。

群星璀璨。她仿佛看见，一个藏在火种里一辈子的女子，正穿过三十年的光阴，在京城，静静地，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