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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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啊。”陆敬亭握紧她的手，老泪在眼眶里打转，“云舟把你交到我怀里，是我抱着你，上的船。”

“可这几日，”陶穗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发里，“我这脑子，一样一样，都想起来了……我记起，船到江心，叫炮弹……震翻了。人，都落了水。我呛得要死，手一松，你也叫浪，打散了……”

陆敬亭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抖。那是他三十一年里，最深的、不敢碰的愧疚——他没能，抱住她。

“是另一个人，”陶穗的气声，在静下来的土屋里，字字清晰，“在水里，接住了我。”

满屋的人，呼吸，都屏紧了。

“是个女的。”老太太望着房梁，像要透过三十年的烟尘，看清那张脸，“年轻，手很稳。她把我，托在一块船板上，脱下她的外衫，裹住我。她拍着我的脸，一遍一遍，说——‘别怕，姑姑带你，去找云舟。’”

“她叫我，别怕。”陶穗泣不成声，“漂了不知多久，上了岸，她一直，抱着我。后来我又烧又饿，昏死过去……再醒过来，就是在江北，一户人家的炕头上了。人家说，是在路边，捡的我……哥，我原先，真以为，那一路，都是你。”

怀

土屋里，死一般地静。

陆敬亭怔了半晌，枯瘦的手，抖着去抹脸：“船散之后，我叫浪打上岸，找了你三天三夜，江边的浮尸，我一具一具，翻过来瞧……我只当你……我对不住云舟，对不住陶师傅……”他泣不成声，“万万没想到，是有人，把你，救上了岸。”

“娘，”春穗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发紧，“那个姑姑……她啥模样？叫啥？你还记不记得，她身上，有啥……特别的东西？”

陶穗闭着眼，在三十年的水底，一寸寸，打捞。

“她怀里，”良久，老太太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最深处，拽出来的，“一直，揣着个东西。油纸裹着，贴着心口，水都没浸着。她腾出手抱我，就把那东西，咬在嘴里……我摸着过一回，硬的，方的，薄薄一卷，像……像本小书。”

“她拍着我，哄我睡，”陶穗的气声，越来越低，“我听见她，对着那卷东西，念叨。她说——‘师父，徒儿对不住你，没能……守住坊里。这瓣引子，徒儿给你，带到京城去，总有一日，交给……顾家的人。’”

“引子”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响。

季桂兰“腾”地站起身，脸色骤变，那双看了一辈子颜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陶穗，一字一句，声音都变了调：

“穗儿！你再说一遍——她说，把啥，带到京城去？！”

陶穗让师傅这反应吓了一跳，怔怔地，重复：“她说……这瓣引子，带到京城去……”

季桂兰僵在原地，半晌，缓缓转头，与同样满脸震惊的春穗，对视。

引子三瓣，两在顾家，一在京华——

那半卷旧纸上，顾老爷子的话，三十年来，没人知道，“一在京华”四个字，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如今，病榻上的陶穗，用一场三十年的大梦，把那个人的影子，从江水里，捞了出来：一个顾家的女徒弟，揣着第三瓣引子，在那个炮火的夜里，救起了陶穗，而后，只身北上，去了——京城。

“穗。”季桂兰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震颤，她走到炕前，“你再好好想想……那个姑姑，她的名，她的姓，哪怕……一个字也好。”

陶穗疲惫地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滚落。良久，她翕动嘴唇，气若游丝：

“她……她哄我时，我哭着问，姑姑叫啥……她贴着我耳朵，说……”

土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