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宴（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春穗心里，猛地一动。她抬眼，认真打量这人：您……懂染色？

懂一点。客商笑着摆手，我年年跑广州，同外国人做生意，丝绸、布匹，见得多。我看你这色，青里有根，暖里有骨，不是一色染到底的——一色染到底，色是死的；你这色，是两色到一处的，对不对？

他这几句话，说得陈姐在旁边，都变了脸色，赶紧上前：这位同志，您是……

免贵，姓林，香港来的。客商递过来一张名片，陈姐双手接了，看不太懂那上头的洋文，只认得下头两个小字：广交会。

我这次，是陪几位南洋、欧洲的客商，在京里看货。林客商重新看向春穗，神色郑重起来，师傅仔，我问你句话，你照实答——你这色，这手艺，一个月，能出多少条？

春穗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姐。

陈姐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接过了话：林先生，这是社队村点的手艺活，讲究慢工，不是机器货。春穗一个人，满打满算，一个月，织不了几条；村里的媳妇们，还在学。

不打紧，不打紧。林客商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要的，就是不是机器货。外国人如今，机器货见得多了，反倒稀罕……这种一巾一个样、有名有姓的手工货。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想问的是——这，肯不肯，卖给外国人？这样的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话一出，织台旁边，带队的省里干部，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一听之下，脸色，都变了，赶紧上前，把陈姐，拉到一边，小声商议。

春穗坐在织台后头，听着外国人有多少要多少几个字，心跳得厉害，手里的针，却没停。

她不懂什么大买卖，可她忽然想起季师傅在松江说过的话——手艺走到哪儿，都堂堂正正；还想起县厂那些出口的染活，想起挣外汇三个字。

她定了定神，冲着林客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先生，这围巾，是我河湾的夜露里长出来的色。您要真喜欢，她说，它肯不肯，我说了不算——得我们厂，得国家，说了算。可我知道一句话：好东西，不怕走得远。

林客商怔住，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好东西，不怕走得远！师傅仔，你这话，我记下了——我等你们的信。

宴

当天傍晚，演示散了场，春穗回到招待所，累得胳膊都酸了。

陈姐给她打了热水，让她泡手。春穗把双手，浸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得直叹气。就在这时候，招待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带队的省里干部，砰砰砰，敲响了房门。

陈师傅！春穗同志！他推门进来，脸上，又激动，又不敢相信，压低了声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陈姐赶紧起身：您慢慢说。

今天你们这展台，干部咽了口唾沫，来了位观展的领导同志——我也不问是谁，反正，是大领导。他在春穗的织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看了她织活，问了露青的来历，听说这是一个农村媳妇、社队村点的手艺，很高兴。

当场，他的声音，都在抖，就交代下来一句话——国庆招待会，现场，要请几位全国各地的工农代表、能工巧匠，现场表演。织染这一门……点了春穗的名！

一声，春穗的手，从水盆里，抬了起来，水洒了一地。

招、招待会？她喃喃道，

是！十月一日晚上！干部重重点头，眼眶都红了，春穗同志，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全国各地的劳模，外国的来宾……你，要带着你的机子，到那儿，织你的露青！

屋子里，静了一瞬。陈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春穗的手，那手上还滴着水，冰凉，又滚烫。

春穗！陈姐的眼泪，下来了，你听见了吗？季师傅要是知道……她不定多高兴！你从河湾，走到北京了——还要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

春穗坐在床沿，脑子里，的，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那空白里头，一点一点，浮出许多人影来——

河湾地头，下不完的夜露；瞎眼婆婆，摸墙叫她的声音；九十里夜路，她赤脚踩过的石子；工坊院里，季师傅背着手，看她的眼神；还有巧云、秋棉、小梅，还有河湾那八个，如今该织顺了平针的媳妇。

她一个瞎眼婆婆的媳妇，一个远嫁的、曾经连饭都做不周全的女人。

如今，要去那个地方，织给全国看，织给……全世界看。

陈姐，春穗忽然开口，声音抖，眼睛却亮，我……我能行么？

你能。陈姐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你忘了季师傅那句话了——你是河湾的夜露里，长出来的颜色。

什么地方，陈姐说，都晒不褪它。

窗外，北京的夜，华灯初上。前门楼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头，亮了起来；十里长街，车流如织，灯火，一直连到天边。

春穗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灯海，慢慢的，把腰，挺直了。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离家时，婆婆叫人写的那张纸条，她一直带在身上。纸，都磨软了；上头那几行字，她背得出来。

她冲着南方——冲着家的方向，在心里头，轻轻说：

娘，你等着。

穗儿……不给咱河湾，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