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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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桂兰盯着两个字，浑身的血，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若不是陈姐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栽倒。老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着那两行字，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师父！陈姐吓慌了，您咋了？您别吓我！

阿棠……季桂兰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我娘……她的小名，就叫阿棠。

梭

这一句话，像一声雷，在翠竹坡上，炸了。

阿泉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潘景春手里的香，地落在了地上。

师、师姐，你说啥？阿泉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娘，季桂兰扶着陈姐，泣不成声，她是养女。我外公外婆——北方的那户人家，姓季，没儿没女，从一个跑单帮的南方人手里，抱养的她。她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亲爹亲娘是谁，只记得……自己小名叫阿棠，老家在南方，水乡，有塔，家门口，有一口井。

她临咽气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兰儿，娘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弄不清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你往后……要是有机会往南走，替娘，找找根。

季桂兰哭着，伸手，颤巍巍，从贴身的衣襟里，扯出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红绸子缝的小荷包，旧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日日贴肉戴着的。她打开荷包，从里头，取出半样东西——

半只木梭。

梭子是枣木的，磨得溜光，从中间，齐齐断成了两半；这一半，断口处，拿红绳细细缠着；梭子身上，刻着半个字，依稀是个字的半边。

这是我娘的遗物。季桂兰捧着那半只木梭，抱养她的时候，她身上，就揣着这个。外公外婆说，这是她亲爹，给她留的念想。我娘攥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传给我，叫我……千万别丢。

我十六岁那年，进顾氏染坊学徒——她猛地转过头，望着师傅的坟，望着周顺的碑，泪如雨下，我一直当那是命好，遇上了好师傅。谁知道……谁知道啊——

血缘里的那根线，隔着四十多年、一千多里，在这一刻，从坟头的碑上、从怀里的梭上，清清楚楚，接上了。

阿泉一声，冲着两座坟，跪倒在地，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师父！周大伯！你们看见了吗——找着了！阿棠……阿棠她活着！她在北方，活了一辈子，她的闺女，还回了咱们坊里，学了手艺，成了……满天下最有出息的徒弟！

周大伯，你等了一辈子的闺女，她没回来，可她的血脉，回来了！她就站在这儿——是俺师姐！是季桂兰！

陈姐扶着师傅，早已哭成了泪人。潘景春跪在碑前，冲着北方的方向，重重磕头：棠姑娘，老人家等您，等了一辈子……您闺女今日，替您，回家了。

季桂兰跪在亲坟前，把那半只木梭，高高举过头顶，三叩首。

外公，她对着那块石碑，一声一声，桂兰，给您磕头了。您的闺女，我娘，叫阿棠——她在北方，嫁了人，生了我，一辈子……饱暖、平安。您的心愿，她都应了。

她没能回来，可她临死都念着您。您的手艺，她的血，都在我身上——我十六岁，进的就是顾家的染坊，搅的就是您守过的缸。这不是巧，外公，这是……老天爷，把咱们一家子，又凑到一块儿了。

风过竹林，满坡的竹叶，沙沙地响，像一声一声，极轻极轻的，应。

当天晚上，门市部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阿泉从库房最底下，翻出了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盒——那是周顺的遗物，师傅当年，原样交给他收着的。盒子打开，里头，几件旧衣裳，一把剃刀，最底下，红布包着，另半只木梭。

两只断梭，在灯下，对到一处。

严丝合缝。

断口处的木纹，丝丝缕缕，全对上了；梭身上那个字，两半合拢，端端正正。一屋子人，凑着灯火，传看那只完整的梭子，谁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碎了这场，隔了五十年的团圆。

季桂兰把合拢的木梭，用红绸子包了，抱在怀里，像抱着外公，也像抱着娘。

陈姐，她哑着嗓子，遇·记上，添字。

陈姐早铺开了本子，提起笔，端端正正地候着。

季桂兰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头一句，替我外公添——手艺这行当，最重的是个守字。守缸、守井、守着……等亲人回家的路。

再添咱们的一句：半只木梭，一半在松江的坟里，一半在北方的怀里。隔着一千二百里、五十个年头，今夜，对上了。

陈姐一笔一画，落完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师傅，周大伯的碑文上，存亡未卜四个字……还在那儿。

季桂兰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又点头：不抹。

那是我外公，等了一辈子的话。她轻声说，明儿一早，你陪我，再上山一趟。我不抹碑——我在碑的背面，添一行新字。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干了，亮得很。

外祖女桂兰，于一九七四年九月，归自北方，叩坟告祖。母阿棠，在北方一生饱暖平安，子孙……皆守此艺。

外公守着师傅、守着井、守着回来的路，守了一辈子。季桂兰把那只木梭，贴在胸口，往后，该我们，替他守着了。

窗外，九月的月亮升上来，白亮亮的，照着松江这座千年的古城，照着老街，照着塔影，也照着两座并肩了四十四年、今夜终于等来了亲人的老坟。

第二日一早，师徒四人又上了山。季桂兰亲手，在碑背錾字——老人年纪大了，錾几錾，歇一歇；阿泉要替她，她不肯。

她说，这几行字，得她自己，一錾一錾，錾进石头里去。

錾到子孙皆守此艺那一句，她停下来，望着北方，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自己这趟南归，本是来给师傅念谱的；谱念完了，根，也寻着了。

可出来这些日子，北方工坊那头，不知……又添了多少新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