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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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干，不再言语了。

水面上有只小渔船迎面过来，船头立着几只鱼鹰，渔人撑篙，两条船相错的工夫，渔人叼着烟，冲这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季师傅却望着那条渔船，一直望到它拐过弯去。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也有这样一条小渔船。

就这一个念头，一闪，她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行到晌午，船靠了个中途小站，岸上有人卸货，号子声隔着水，模模糊糊传上来。季师傅望着那青石埠头，忽然轻声说：

我师兄头一回领我进城，就在这种埠头上，给我买过一块糕。热的，烫嘴。

她顿了顿。

我当时想，城里真好。

说完，她转脸望向前头，再没提第二句。陈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发酸，可看师傅那模样——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后半程，季师傅靠着舱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陈姐给她披了件衣裳，她没动。可陈姐瞧见，师傅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

船开得越久，舱外的天光越暖，水面上飘起水草的腥气。这气息，陈姐一个北方人头一回闻，季师傅却闭着眼，一下一下，轻轻吸着，像在认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汽笛一声长鸣。

季师傅睁开了眼。

船正转过最后一道大河湾，前头，一片黑压压的老房子铺开来，黑瓦飞檐，一座砖塔，远远立在屋脊上头。她没有扑到窗边，只静静坐着，望着那塔，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城西。她说。

陈姐顺着望过去，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码头的影子，已经看得见了。

师傅，陈姐忍不住问，老街……您还记得路不？

季师傅没有立刻答。她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望了半晌，才说了句实在话：

四十多年了。

就这四个字。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座砖塔越来越近，塔尖挑着九月的天。

怯

船在城西码头靠稳，是上午十点来钟。

跳板搭起来，季师傅扶着陈姐的手，一步一步上了岸。脚一落到青石板上，她站住了——脚下的石板被百年的鞋底磨得溜光，缝隙里头，长着青苔。

一条老街，从码头一直铺上去。两边木板排门，店铺挨着店铺，卖酱菜的、卖糕点的、茶馆、铁匠铺，幌子一个接一个。满街的人说话，软糯的乡音，灌进耳朵里。

季师傅站在码头口，听着那话音，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陈姐赶紧扶住：师傅？

没事。

她稳住身子，抬脚上了街。潘景春要在头里带路，被她叫住了：我自个儿走。

她走得慢，眼睛在街两边一个铺面一个铺面地扫。当年的酱园成了副食店，当年的当铺成了卫生院，门脸大半都变了。她一边走，一边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着衣襟。

她没有说染坊在哪儿、门口有棵什么树。

她不敢说。四十多年里，她在梦里头回去过千百回，梦里的那扇门、那棵树，清清楚楚；可真站在这条街上，她忽然怕了——怕万一找不着，万一那地方也没了，那她这趟回来，连个落脚的旧印子，都摸不着。

陈姐跟在后头，头一回见师傅这副模样。

县里来的干部也好，八级工孟庆山也好，什么阵势面前，师傅都是背着手，稳稳当当；如今一条老街，倒把她走得像个头回上门的新媳妇。

走到街当中间，季师傅忽然停住了。

路左手，三开间的一个门面，坐北朝南。门脸刷了石灰，挂着块木牌：松江镇街道洗染门市部。门口支着几根竹竿，晾着洗好的衣裳，蓝的灰的，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她盯着那院子深处，呼吸一下子停了。

半截老墙，露在院子里头。墙是拿碎缸片和青砖砌的，缸片上挂着一层深深浅浅的靛蓝——那是几十年的缸水，一年一年洇上去的颜色。墙根下，一口老井，青石井圈，井沿上勒着几道深深的绳痕。

她的手，死死攥住了陈姐的胳膊。

院子门口的墙根下，一棵树斜斜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枝头挂着几个拳头大的、还没红透的石榴。那斜出来的枝丫，那个长势，四十多年，没变过。

四十多年里，她梦见过这棵树多少回。梦里头，她总也走不到树跟前。如今树就在眼前，日头底下，安安静静，挂着石榴。

季师傅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出声，眼泪却先下来了。

她怕惊着院里的什么，捂着嘴，把哭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憋得身子直晃。陈姐扶着她，自己也泪糊了满脸。

门市部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正戴着套袖，给一匹布量尺寸。听见门口动静，他探出身来——精瘦，背有些驼，花白的头发，一双眼睛倒还清亮。

他先看了看门口这几个外地人，又看了看那个捂着脸、哭得直抖的老太太，皱起眉，正要开口问同志你们找谁，目光忽然落在那张泪脸上。

落在那张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轮廓的脸上。

老师傅手里的尺子，掉在了地上。

他几步走到门口，站住，上上下下盯着季师傅，盯了足足半分钟。他不敢认，嘴唇哆嗦着，围着她转了小半步，又站住，忽然，伸手——没有碰她，而是把目光落在她鬓角。

季师傅的左鬓，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头发盖住了大半，不凑近，瞧不见。

老师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气音。

你这疤……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五岁那年，翻晒竹竿，叫断竿子划的……流了一脸血……师傅给你敷的草药，敷完你还笑，说破相了嫁不出去……

季师傅猛地抬头。

……阿泉？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子，陈阿泉？

师姐！

陈阿泉的眼泪地下来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着满街的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是冲着她，是冲着她身后那个院子，冲着那棵石榴树的方向，重重叩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石板，泣不成声。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他一下一下叩着头，师父他老人家……等你，等了一辈子啊……

季师傅弯下腰，双手把他扶住。两个阔别了四十多年的老人，一个跪着，一个弯着腰，满头的白发在九月的日头底下，被风吹得乱纷纷的。

老街上，捶衣裳的棒槌停了，叫卖声停了，来往的人都站住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看见两个老人，在那间洗染门市部门口，哭得像两个，找到了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