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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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十月二十，省城。
省工业展览馆是个苏式的大房子，高台阶，大圆柱，门楣上拉着红横幅：全省手工业成果展览大会。巧云头一脚踩进展厅，眼睛就不够使了——天花板高得像把天抬上去了三丈，水磨石地能照见人影，两边的展位一个挨一个，漆器亮得能照人，木雕的花鸟跟活的一样，景德镇来的青瓷薄得透亮，湘绣的老虎毛一根根竖着。
乖乖。她听见身后春穗小声嘟囔，咱们那几台机子，搁这儿……
别东张西望，看路。陈姐压低声音，可她自己也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
遇·记的展位分在角落，紧挨安全门，三面墙板，一张展台。隔壁左右，左边是某市的玉雕厂，右边最气派——红光机织厂，专区最大的机织大厂，光展位就占了三个，摆着电动织机模型、成匹的料子，墙上挂满锦旗和奖状，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指挥工人往架子上摆样品，派头十足。
苗长河帮着把展品箱抬进来，看了这阵势，蹲在门槛上抽烟：我瞅着，咱这地方，偏是偏了点。
偏有偏的好处。季师傅倒是稳当，背着手在展位前站定，扫了一圈，陈姐，按商量好的摆。账册靠左，让人一翻就着；煤核匣子放当中；围巾挂起来，别摞着。
众人动手。春穗把露青、烬红两条围巾一左一右挂上架子，秋棉把暮山色样卡别好，小梅把一本总账、三本分账在条案上码齐，封皮朝上。孟庆山没吭声，自己找了个钉子，把县厂那绞蓝得发沉的出口线和外商的合格电报复印件，挂在墙板最边上——那地方不起眼，他挂完左看右看，又往下挪了挪，挪到人人伸手够得着的高度。
九点，锣鼓响，展会开场。
人潮地涌进来，顺着主通道往前滚。玉雕厂那边围了人，湘绣那边围了人，红光机织厂的电动模型一开，嗡嗡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遇·记这个角落，人倒是过来俩，伸脖子看一眼，见是几绞线、几本账、一个装煤核的玻璃匣子，扭头就走。
一上午，就没人停稳过。
巧云坐在展台后头的演示位上，织机擦了又擦，针在指间倒腾了几十遍，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听见红光机织厂那个中山装干部跟人说笑，声音顺风飘过来：……现在什么会都往里塞，织个围巾也来省展。手工业，手工业，得是，家庭妇女的副业，摆这儿充什么数。
春穗脸涨红了，要起身，陈姐按住她：坐着。嘴长人家脸上。
下午一点半，轮到遇·记的首场演示。广播里念了展位号，巧云走上台——其实就是展台后头垫高的一块木板。她往下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跟前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是路过等同伴的。
就这七八个人，她脑子也的一声白了。在工坊练了一个月，台下坐满三十个人她都不慌，可这是省城，这水磨石地、这高天花板，她手一抖——
当啷。
织针掉在台板上，又滚到地上。
巧云的脸地白了。
阵
针掉在地上的声响，巧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弯腰去捡，耳朵里嗡嗡的，指尖碰到针的那一瞬，脑子里闪过的是矸石山、是老周头的灶膛、是师傅在院里说的那句话——慌了就重来，针掉了，捡起来接着演。
巧云把针捡起来，没急着坐，就站着，冲底下那七八个人，开口了。声音头一句还有点发飘：
让各位同志见笑了。我叫林巧云，是红卫煤矿的家属，在矸石山上捡了十年煤渣。
路过等同伴的两个人，本来要走，听见捡煤渣三个字，脚步停了。
我们矿上烧锅炉的老周头，最会封火。巧云把针别在线上，拿起那绞烬红，手一沾上线，声音就稳了，夜班封灶，火不能压死，压死了明早得重新引火；也不能留虚，留虚了半夜烧穿费煤。他在灰心里埋两块没烧透的煤核，那点红，在灰底下慢慢续着——第二天一捅，灶还是热的。
她把线举起来，对着展厅顶的灯光：
这个色，叫烬红。烧完了，灰里头还留着的那点红，叫烬。我们原先染烟灰线，回回染得发死，像叫水泼灭的灰。我就寻思，染色兴许跟封火是一个理——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几个挎着布兜的老太太站住了，两个戴眼镜、像是技术人员的中年人挤到了前头。巧云眼里看不见别人了，她走针，演示那段过渡：灰红退一针，暗红进一针，手底下不快，可针针稳当。
第三遍缸里，兑半勺赭石水，不直接下线，叫线过缸的时候，自己把那点暖色叼进去。她抬起织好的一小段，各位看，灰还是灰，可它活了。
这线真是染的，不是织的时候换的色线？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一色线织到底。巧云答，染色谱在那儿摆着，诸位随便翻——烟灰这一条，末尾署的是我的名。
人群地一声，真有人转身去翻条案上的染谱。
这时候，春穗接上了。她站到条案后头，把那三本分账翻开，声音脆生生的：
各位同志，看展看成果，我们这个展位，最金贵的不是围巾，是这三本账。她翻开河湾那本，这是村点账。我们村点的媳妇，学俩月上机，领料回家织，守着老人孩子，七天一条，验合格一条结一块二，月月清。我给各位算算这块二里头有啥——
她把那笔在地区讲过的账，一笔一笔摊开：一块二里头，织者落手多少、染料线料多少、工坊再投入多少、挂字落自己名是个啥讲究。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后排有人踮脚。有个挎着相机的记者模样的年轻人，不停地在小本子上记。
哎，我说同志。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插进来。人群分开，红光机织厂那个中山装干部踱过来了，四十来岁，分头梳得油亮，胸口别着代表证，手里端个搪瓷缸。他瞥着展台上的煤核匣子，似笑非笑：
讲得挺热闹。我多句嘴啊——我们红光厂，电动织机一开，一天出的围巾，顶你们全村织半年。一块二一条？我们成本核算下来，机器织一条，连料带工，四毛五。你们这个，他用搪瓷缸点了点烬红，占着省里的展位，讲来讲去，不就是个成本高、产量低的农村副业？手工业成果展，展的是先进生产力，不是忆苦思甜。
这话说得阴不阴阳不阳，围着的人里，有几个机器厂模样的代表点头附和。
春穗脸又红了，刚要开口，一个声音先响了——不是季师傅，是孟庆山。老横机工从墙板边上转过身，背着双手，端着他那张门板脸，走到中山装跟前。
同志，哪个厂的？
红光机织厂，厂办主任，方德成。
孟庆山，县针织厂，开了四十二年横机，八级。孟庆山自报家门，方德成脸上的轻慢收了收——八级工这三个字，在工业口是有分量的。我问你，你们厂出口的高档货，外商点名叫机织的，有没有？
方德成一滞：出口货……那是另外的车间——
我们厂原先也有。孟庆山打断他，外商接了三回，回回嫌线发灰，配色死板，订单差点黄了。后来用的就是人家这谱上的染方——三浸三晾、半勺赭石引暖。他走到墙板边，一把摘下那绞线和电报复印件，举给众人看，头一缸按新法子染的出口线，外商验了，合格，追加订单。方主任，你机器一天顶半年，这话不假；可你机器染得出灰里那点色不？
方德成张了张嘴。
机器管够，手艺管精。孟庆山把线挂回去，梗着脖子，甩出那句在全县现场会上憋出来的话，大路货，你们机器织，让人人围得上，是功德；指名道姓、一巾一个样的讲究货，是手艺人的饭碗。你拿你的四毛五，砸不了人家的一块二——压根不是一个锅里的饭。
围观的人里，不知谁先鼓了掌，跟着响成一片。方德成端着搪瓷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撂了句走着瞧，挤出了人群。
巧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针，握得稳稳的。
问
掌声没落，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咳嗽。
不响，可围着的人不知怎么，自觉让开了一条道。一个拄藤拐的老人慢慢走过来，七十上下年纪，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身后只跟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没前呼后拥。可展厅里几个工作人员远远看见，腰杆一下子都直了。
巧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黎老厅长……他今儿也来了？
老人没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展台正中，在煤核匣子前头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看得巧云心里又开始打鼓。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刚才讲封火的，是你？
是、是我。
再讲一遍。老人说，从头讲，慢点。
巧云定了定神，又讲了一遍：老周头封火、烬红、半勺赭石、线自己把暖色叼进去。老人听到一半，蹲了下去——秘书赶紧要扶，他摆手——就那么蹲着，隔着玻璃看那溜按颜色排开的煤核，从青黑看到暗红，看了足足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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