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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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老太太声音有点发紧，奶奶看个东西。
她走到墙根底下，仰起头，看那个镜框。
小梅起先没在意，来看围巾的人多，有的能站小半个时辰。可这老太太一站，就站到了日头西斜。小孙子头绳也不看了，蹲在门槛上打哈欠。小梅盘完账，凑过去，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镜框里，韩腊梅那条围巾，三十年的月色，新落的雪。
大娘，您看这条围巾呢？小梅轻声问。
闺女，老太太没回头，这围巾，不卖？
不卖。小梅说，这是俺们韩师傅的围巾，挂着叫人看的。您瞧底下那行字——三十年，织完了
老太太凑近了，眯着眼看那行小字，看着看着，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虚虚地描着镜框里的针脚，描到起头那十针，她的手停住了。
闺女，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这位韩师傅……她三十年前，是不是在针织社的短训班待过？
小梅心里咯噔一下。
短训班的事，她听师傅和陈姐念叨过，可来门市看围巾的客人，问的都是价钱、花样、卖不卖，从来没人一开口就问三十年前的短训班。
大娘，您……认识韩师傅？
我先问你。老太太攥住了小梅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她起头这十针，是不是线绕两圈半起的？接线，是不是倒两圈半、藏反面、压第三针？平针走线，她是不是有个毛病——走急了，左手带线偏紧半分？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这三样，前两样是季门基本功，第三样……那是韩腊梅个人的手笔，除了师傅和陈姐，外人不可能知道。
大娘，您到底是——
我姓罗，罗桂香。老太太的声音抖了，三十年前，针织社短训班，半年，我跟韩腊梅，睡一个通铺，她睡我外头。她纳鞋底爱纳满天星，社里人笑她费线，她咬着嘴唇说好看的东西，多费几针，值——这话，她跟你说过没有？
小梅的眼圈一下子热了。这话，陈姐学过，跟老太太说的，一字不差。
您等着！您千万别走！小梅抓起钥匙，冲里头喊了一声看邻居帮着照看下门，拔腿就往街上跑。
韩腊梅家离门市三条街。小梅一口气跑过去，拍门拍得山响：韩师傅！韩师傅！门市来人了——短训班的人！短训班的人找您来了！
韩腊梅正在院里给季师傅熬绿豆汤，听见这话，汤勺都没放下，人先怔住了。季师傅从屋里出来，看了小梅一眼，又看了腊梅一眼，把扇子一合：走。去看看。
聚
门市里点上了灯。
罗桂香坐在柜台后头的板凳上，小孙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门帘一响，韩腊梅先进来，后头跟着季师傅。
两个老太太，一个站在门里，一个坐在凳上，隔着半间铺子，互相看。
三十年。当年二十出头的大闺女，如今都是六十边上的人了，脸上褶子、头上白发，模样全走了。罗桂香先站起来，盯着韩腊梅的脸看，看了半天，摇头，又看，忽然目光落到韩腊梅的手上——那双带着顶针印子、骨节有点粗大的手。
……腊梅？罗桂香试探着叫了一声。
韩腊梅的眼泪就下来了。
桂香姐。她往前走了两步，喉咙哽得厉害，你左手背上，是不是有个疤？短训班那年冬天，你抢着给社里劈柴，叫斧子崩的，还是我给你缠的布条——
罗桂香把左手背一亮。油灯底下，一道旧疤，斜斜的，早白了。
是你！罗桂香扑过来，两个老太太抱在一块儿，三十年的光景，全化成了拍着后背的哭。哭了两声，罗桂香忽然推开她，抹了把脸，急着问：师父呢？季师傅呢？那年教咱们的季师傅，她老人家——
在这儿。
季师傅一直站在灯影里，没出声。罗桂香回过头，看见门口那个瘦瘦的老太太，手里还捏着把蒲扇，正看着她，眼神跟三十年前在针织社油灯底下看她们走线的时候，一个样。
罗桂香怔了两秒，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门市的砖地上，咚咚磕头。
师父！她哭出声，师父！学生罗桂香，给您磕头了——三十年了！学生找了您三十年！
季师傅连忙上前，双手把她扶起来。老太太到底是六十多的人了，扶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看着看着，自己眼圈也红了：桂香……你那会儿，短训班里数你岁数大，像个大姐姐，谁冻手了你给焐，谁窝头不够了你分半个。我记得你。
师傅还记得我……罗桂香哭得说不成句。
小梅搬来板凳，倒了水。三个老太太坐下，小孙子还睡着。罗桂香抹着泪，把三十年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短训班散了，她回了本县，嫁人、生娃。男人走得早，甩下四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还在怀里。那些年难啊，最难的时候，她把师傅教的手艺捡了起来——织补、织围巾、织手套，逢集就卖，后来村里妇女看她能挣钱，找上门来学，她一个一个教，教一个收一个，前后教出二十几个，靠着这门手艺，硬是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如今俩当了工人，俩嫁了好人家。
师傅，罗桂香握着季师傅的手，不肯撒，您就教了我半年。可这半年，我吃了三十年。我那些个徒弟，逢年过节来看我，都问我手艺跟谁学的。我说，跟季师傅学的，针织社短训班，季桂兰师傅——她们没一个见过您，可都记着您的名。
季师傅听完，半天没说话，拿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半晌，她问：短训班那年，跟你们一班的，还有多少人？
二十一个。罗桂香答得飞快，这些名字，她在心里念了三十年，我们临散班，班长拿个本子，挨个记了名，记了哪个村的。这些年我走动着的，还有七八个——本县三个，临县两个，还有俩，听说嫁到地区那边去了。逢年过节，我们还托人捎个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几个，跟腊梅妹子一个样。那年短训班，师傅刚教到走线，社里就催着回村了，配色、收边，都没学着。她们里头，有人也压着半条围巾，压了三十年，不敢织完——说不会收尾，怕糟蹋了。还有两个，前些年托人捎信，说想找师傅，不知道师傅在哪儿，以为师傅……以为师傅早不在针织社了。
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韩腊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季师傅站起身。她走到柜台后头，站在那个镜框跟前，背对着众人，看了一会儿那条围巾，转过身来。
桂香，她说，你回去，给那七八个捎信。
捎什么信，师父？
就说——季师傅一字一句，季桂兰还活着，在县城边上开着个遇·记工坊。短训班没教完的配色、收边，我教。压了三十年的半条围巾，都带来，我看着她们织完。
罗桂香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师傅，您是说……八月里，叫她们都来？
都来。季师傅说，路费工坊出，吃住工坊管。一天教不会就两天，两天教不会就十天。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十天。
小梅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忙不迭拿本子记。韩腊梅抓着罗桂香的手，两个老太太互相看着，笑着，哭着，三十年没见的话，说也说不完。
季师傅回到板凳上坐下，让小梅取来遇·记的本子，就着灯光，添了一行字：
教半年，记三十年。师傅领进门，那扇门，一辈子给学生开着。
写完，她把笔递给罗桂香。罗桂香慌了：师傅，我哪敢在这上头写——
季师傅说，你是短训班头一个找回门的学生。你起个头。
罗桂香抖着手，在底下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学生罗桂香，三十年，找着门了。
窗外，三伏天的夜风吹进来，镜框玻璃上，灯光一晃一晃。镜框里那条围巾安安静静躺着，三十年的月色，新落的雪，像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