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比（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整轴线上机，季师傅开口了。
她还坐在染缸边的板凳上，手里端着那碗白开水，头都没抬。
整轴线下来，巾是巾，线是线。她说，机器的线是死的，手织的线是活的——这话我跟你徒弟说过，国强，你说给你孟师傅听听。
冯国强胸脯一挺：手织接线，不是接上，是叫它自己长上！接上的是疙瘩，长上的，是线！
院里嗡地一声，有人叫好。
孟庆山脸涨红了：说得好听！手艺再好，一天织得出几条？拿什么跟机器比？
是吗？季师傅抬起头，把水碗往缸盖上一放，站起身来。她个子不高，可往那儿一站，满院子的声儿都低下去了。
那咱就比比。
孟庆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比？老太太，你拿什么比？比织，我机器拉不来；比手，我这双手四十二年没离开过机台——
不比织。季师傅打断他，你机器拉不来，咱就比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三样，你赢一样，算我季桂兰说大话，今儿这话我收回去，当场给你赔礼；你一样赢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
你给各公社来的同志说清楚，手织这碗饭，到底是不是落后玩意儿。
比就比！孟庆山把袖子一捋，谁怕谁！马股长，您给做个见证！
马股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咬牙：好！我做见证！
服
头一样，比接线。
秋棉拿过一轴线，剪成两段，断头处毛茬茬的，递给孟庆山；春穗把另一段同样的断头线拿给季师傅。
一样的线，一样的断口。陈姐说，孟师傅先请。
孟庆山接过线，手指头确实利索。他在厂子里修了四十二年机器，接断头是家常便饭，手指头一绕一捻，打了个机修上的死结，又紧又小，拽了两拽，拽不开。
结实！他把线往案上一放。
季师傅接过另一段线。她没看孟庆山，低头走线，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半，往反面第三针底下一藏，拿指甲轻轻一压，完事。前后不过十几口气。
都在这儿了。陈姐把两段线摆到一处，孟师傅，您是行家，您来摸。先摸您自己的，再摸这条——摸出接头在哪儿，您赢。
满院子人都抻着脖子。
孟庆山先把自己接的线拿起来，闭着眼摸了一遍，点头，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个结。他放下，拿起季师傅接的线，从断头附近摸起。一寸、两寸、三寸……手指头来来回回走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正面，平的。反面，平的。他把线举起来对着天光照，照不出；拿指甲刮，刮不着。
这……他额角见了汗，不能没有接头！线明明是断的！
接头在这儿。季师傅伸出两根指头，在线上一捏，捏在反面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在反面，贴着戴围巾人的肉。正面给人看的地方，不能有疙瘩；贴肉的地方，也不能硌人。你这结结实，可它在明处——往脖子上一围，一摸一个疙瘩，洗三回，结眼儿就抽出印子。机器织的没接头，可机器的线整轴上、整轴下，那是把线当料使；手织的线是一根一根走的，走断了，得叫它自己长上。这不是快慢的事，这是拿不拿戴围巾的人当回事。
院里静了一瞬，接着轰地一声议论开。孟庆山拿着那根线，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张，没说出话来。
第二样。季师傅没给他缓神的工夫，腊梅。
腊梅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红布包。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她把布包打开，半条靛蓝围巾捧在手里，走到长案前。
这是我徒弟韩腊梅。季师傅说，三十年前在针织社短训班学过半年，回村以后，三十年没正经摸过织机。她手里这条围巾，前半截是三十年前学的基本功，后半截，卡在配色上，一卡三十年，不敢下针。十一天前，我教了她一样东西——怎么叫一个颜色长到另一个颜色里去。今儿当着各公社同志的面，她把卡了三十年的这几针，织完。
满院子鸦雀无声。
腊梅在案前坐下，拿起针。靛蓝、月白两色线桄子摆在旁边。她的手起初有点抖，咬了一下下嘴唇——就像她十八岁那年一样。针走起来了：靛蓝里走两针，第三针，靛蓝边少挑一针，空出个位子，月白补一针；再两针，再让一针……
十几针过去，围观的人里有人轻轻了一声。
只见那靛蓝，到了换色的地方，没有齐刷刷一道刀切的棱，是一点一点淡下去的；月白也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顺着那淡处一点一点生上来的。蓝里透着白，白里压着蓝，像天擦黑那会儿，夜色从天边慢慢涨上来，涨得一点声息都没有。
最后一针收住，腊梅把围巾捧起来，手还在抖。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接着满院子叫好。那个老社长挤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这颜色怎么长上去的？蓝是蓝白是白，可它就不是两截！
孟庆山也挤过来了。他拿过围巾，翻来覆去地看那换色的地方，手指头在的位置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退一针……进一针……这花板……不，这不是花板……他猛地抬头，这针法，机台上没有！花板是死的，定什么花样织什么花样，临时换？换不了！
机器有花板，人有脑子。季师傅说，今天看的人想要天蓝接月白，明天想要柳黄接嫩绿，你回去雕花板，雕三天；人在这儿，针在手里，想要什么，让一让、退一退，颜色自己就长过去了。机器快，快在千篇一律；手慢，慢在千条千样。客人要的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机器给不了。
孟庆山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第三样。季师傅朝栓柱一摆手，把线拿上来。
栓柱捧上两轴靛蓝线。一轴是工坊三浸三晾染出来的，一轴，是孟庆山今天带来的厂机样品围巾上拆下来的线——他进门时样品往案上一放，早就被陈姐留意上了。
孟师傅，你是行家，不问你，问你的手。季师傅说，两根线，你都摸过、看过、拽过了。来，拿指甲掐断，看断面。
孟庆山迟疑了一下，接过线。他先掐厂里那根——指甲一使劲，断了。他把断头凑到眼前：线皮是蓝的，线芯子泛白，白里透灰。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掐工坊这根。掐头一下，没掐动；使了七分劲，才断。断头凑到眼前，他愣住了——从皮到芯，蓝得发沉，蓝透了，像把一整缸夜色拧进了线芯子里。
这是……染了几遍？他声音发干。
三浸三晾。秋棉在旁边答，一浸一晾，蓝挂在线皮上；三浸三晾，蓝吃进线芯里。挂三年，一浸的发灰，三浸的还黑里透蓝。
三浸三晾……孟庆山捧着两截线头，站在院当中，半天没动。
太阳偏西了，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照在九口缸上，照在长案的围巾上，照在满院子人身上。
孟庆山忽然把手里的线往案上一放，转过身，对着季师傅，抱起拳来。
季师傅。他嗓子有点哑，我孟庆山开了四十二年横机，嘴硬了一辈子。今儿这三样——接线，我摸不着；配色，机台做不出来；染线，我的线芯是白的。三样，我一样没赢。
他直起腰，把胸口那股气吐出来：
我那句手织是落后玩意儿，收回。
院里爆出一片叫好声，巴掌拍得震天响。冯国强把手都拍红了，葛小宝咧着嘴傻笑，春穗跳起来拽春燕的辫子，春燕眼里含着泪，使劲拍。腊梅站在案前，捂着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痣往下淌。
不过——孟庆山等掌声落了，梗着脖子又开口，季师傅，我还是那句话，机器快！一天顶半个月，这个你不能不认！
我认。季师傅笑了，端起缸盖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机器快，没罪。快的让它快——大路货，统货，靠机器，让人人脖子上都围得上围巾，那是功德。可机器干不了的活，也得有人干：客人指名要的花样，出口要的讲究货，落名字的精品，一巾一个样，那是手艺人的饭碗。机器织面子，手艺织里子；机器管够，手艺管精。孟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庆山怔住了，咂摸着这话，咂摸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话在理！在理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可院里静，人人听得见：季师傅，实不相瞒，我们厂最近接了批出口的活，外商别的不说，就嫌染出来的线发灰，挂不住色。厂里调了三回配方，没辙。您这三浸三晾……能不能……
刘科长眼睛一下子亮了，抢上一步：季师傅！这事儿要是能成，那是给县里挣外汇！
马股长激动得钢笔都掏出来了：好！好！这才是现场会！今天这一课，比开十次会都管用！
各公社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问能不能派人学染色，那个问谱抄回去能不能照着养缸；周广田和胡经理挤在人堆外头，周老板直跺脚：老胡，我就说现场会是活广告！特色款二十条打不住，我得加单！
王主任站在人群外头，点着头笑，点心还拎在手里，忘了递。
闹到太阳落山，人散尽了，院里才静下来。
小梅把遇·记翻开，就着油灯写。写完了，季师傅接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梅凑过去看，见写的是：
机器织的是面，手织的是里。面管够，里管精。不抢机器的活路，也不砸自己的饭碗——手艺人，得知道自己的金贵在哪儿。
陈姐接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孟横机，服了。师父，咱院里这堂课，全县都听见了。
灯花爆了两下。孟庆山没坐厂里的车走，刘科长陪着，在厢房里跟季师傅坐着说话，一问一答，说到后半夜，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