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送（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4月6日。三月初八。工坊第六十一天。

弯

田秋棉是踩着卯时的尾巴进的院。

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补丁周正，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进门先把怀里抱着的一个蓝布包搁在墙角，转过身，冲着陈姐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陈姐坐在老位子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子，抬下巴示意，小梅，给她拿家伙。

赵小梅取来一副粗竹针、一轴铁灰粗线——跟当初杨玉兰上手时一样的家什。竹针是工坊自己磨的，竹片削成，砂纸打光，带着点韧劲。

田秋棉接针的姿势，满屋子人都看愣了。

她五根手指把竹针攥了个满把，像攥锥子，另一只手把粗线往针上一挂，手腕一沉，一针就扎了下去——那是纳鞋底的架势，扎的是十几层袼褙，讲究的是一针到底、线勒进布里。

织围巾哪是这个织法。

第一针下去，竹针一声，弯了。田秋棉手上一愣，赶紧松劲，那竹针又弹回来。她咬着牙再起头，一针，两针，针脚大得吓人，粗线在她手底下松松垮垮，一针能漏过风去。走到第十针，她自己停下来，举着那幅活，脸涨得通红。

赵桂芳在旁边地笑出了声，笑完赶紧捂嘴。

田秋棉窘得手都没处放：师傅，俺……俺纳了半辈子鞋底，手它不听话。

拿得好。陈姐放下缸子，竟说了这么一句。她起身踱过来，左手点了点田秋棉手里歪歪扭扭的十针，你看这针脚，歪是歪，粗是粗，可有一样——直。一针是一针，不拖泥带水，这是纳鞋底纳出来的童子功，旁人想学还学不来。

田秋棉抬起头，眼里有了点亮。

可纳鞋底是纳鞋底，织围巾是织围巾。陈姐话锋一转，鞋底是踩在脚下的，线勒得越紧，鞋越结实，穿上三年不开绽。围巾是围在脖子上的，你照纳鞋底的劲勒，织出来硬得跟木板似的，往脖子上一围，扎人。纳鞋底，劲往死里使；织围巾——

她伸出左手，做了个落针的手势，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劲在指尖头上挂着线，让线自己落下去。把你纳鞋底那股劲，先卸一半。

咋卸？

小梅，把她的线收了。陈姐说，秋棉，今儿你不织线。空手，拿针，就这么走——她左手捏着一根空竹针，慢慢地起、落、挑、挂，走一百针。啥时候手里的针不扎了、飘了，啥时候再给你线。

田秋棉真就捏着两根空竹针，坐在板凳上，一针一针地走空针。

她走得极其认真，嘴微微抿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走了四五十针，她开始冒汗；走到七十来针，她停下来，盯着旁边杨玉兰的手看。

杨玉兰正走她的铁灰，一天二十五针，不快，可针针稳当，竹针在她指尖上灵活得像活物，线松松地、匀匀地落下去，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位姐姐，田秋棉小声问，你这针脚，稳得跟纳了半辈子鞋底似的——你也纳过鞋底？

杨玉兰手上没停，嘴角动了动：没纳过。我这手，废过一回，重学的。不敢使劲了，一使劲它就抽给你看。

田秋棉看着她贴在虎口上的虎骨膏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接着走她的空针。

晌午，田秋棉赶着回家给男人婆婆做饭，挎上蓝布包，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冲陈姐喊：师傅，俺下午在家洗衣裳，手里过着针呢，俺不歇！

陈姐了一声，等她走了，对赵小梅说：这丫头，能留下。

包

下午，院里来了客人。

三辆自行车骑进村口，车铃叮当作响。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为首那个五十来岁，裤线笔挺，手腕上戴着块明晃晃的手表，手里拎个人造革的黑包。

小柱子飞跑进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赵姐！来、来干部了！三辆自行车！

赵小梅迎出去，为首的自报家门：市里来的，周老板三家百货店的经理，姓胡，另外两个是各店的副经理。

赵姑娘是吧？胡经理笑呵呵的，官腔里透着客气，我们老板回乡进的那批字围巾，在店里卖疯了。我们几个一合计，光等老板发货不是事儿，索性自己跑一趟，拜会拜会织围巾的陈师傅。师父在吧？

师傅手不方便，今儿不见客。赵小梅把人往院里让，货我带各位看。

胡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赵姑娘，我们大老远从市里骑车来，师傅面都不露一个？

师傅的手受了伤，吊着布条呢，见客也是失礼。赵小梅不卑不亢，货不会说话，可货比人会待客。各位请。

三人进了院，眼睛先往墙上瞟。竹钉上一字排开的围巾，灰蓝、枣红、柳黄、月白……午后的日头照进来，各色围巾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排不说话的伙计。

两个副经理还端着，背着手看。胡经理走在前头，先没伸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灰蓝那条的底边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收边，又把围巾翻过来看反面。

看着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把围巾挂回去，又取下柳黄，两根手指捏着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捻过去，捻到一处，停下来，眯起眼，把那处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找。

姑娘，他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这条围巾的接线头，在哪儿？

胡经理找它干啥？

我在市百货公司站了二十年针织柜台。胡经理说，机织的我看得出来，手织的我也摸过不少。手织的东西，接线头藏得再好，摸上去总有个小米粒大的疙瘩。这条——我捻了两趟了，找不着。

找不着就对了。赵小梅说，我们这儿的规矩，接线打活扣，藏进纹路里，摸得着疙瘩的，出不了这道门。

胡经理把柳黄挂回去，又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签名款，盯着标签上那个字看了半天：这种签了名的，还有多少？

签名款不卖批发，只零售，店里摆着卖。赵小梅说，供货给各位的，是招牌款。

省城店里那条黑的呢？另一个副经理终于插话，就那条，黑里头透着蓝的，我们老板自己抱回市里那条——我们仨就捞着看了一眼，再要没有了。那种货，还能出不？

那条叫夜色。赵小梅说，线是特制的，锅底灰配靛蓝染的，一批就一条。要黑的，重新染，排队。

三个经理凑在一处嘀咕了几句，胡经理转过身，把黑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头一沓子货单和现金。

赵姑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说，五月县里展销会，评上了地区统购，那是以后的事，我们等不起。眼下这话我们撂在这儿：字围巾，市里我们三家店包了——有多少，收多少，价比省城高一成，现钱现货。你把这话带给师傅，合同我们都带着呢。

赵小梅没接货单，说了句各位稍坐，转身进了里屋。

陈姐在里屋坐着，门帘半挑着，外头的话，她一句没落。

报销可以。她端着缸子，慢悠悠地说，规矩照旧：一条是一条，慢工出细活，催货没有，排期等信。价高一成——不要。就原价。

赵小梅把话原样带出去。胡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把手表都晃了：人家做生意，都是就地涨价，这位师傅倒好，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师傅说，价今天涨一成，明天买货的人心里就隔一层。赵小梅说，遇字招牌，不靠涨价挣钱。

胡经理站起来，把货单和现金收回包里，冲里屋的方向——他明知道陈姐在门帘后头——深深点了一下头。

行。就按师父的规矩。他说，我在柜台站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给钱不要的手艺人。赵姑娘，合同留下，排期你们定，啥时候出货啥时候给我们打电话。

临走，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胡经理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墙上那排围巾，对两个副经理说了句：

看见没？这才叫做生意。咱们老板，寻着宝了。

领

第二天晚饭后，陈姐让赵小梅把第五张图纸在桌上展开。

油灯点上，七方位的图样铺开。院里的人围了一圈，田秋棉也在——她下午请了半天假，听说晚上有事，早早赶来了，蹲在最外头。

展销会五月初十，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陈姐开口，五十条特色款的章程，上回说了：一条围巾一个人、一股劲、一个魂，出师的人织，招牌底下落织的人自己的名。今儿，把方位派下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