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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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今天是工坊开工第五十天。

赵小梅起了个大早。她推开工坊门的时候，东边的天才亮透一半，窗纸是鱼肚白的，柳树上挂着一层露水，柳条垂下来，叶尖上水珠一颗一颗的，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她先烧水、扫地、给陈姐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然后把昨晚晾在院子里的夜色线收了进来。

线在竹竿上晾了一夜，干透了。黑里透蓝的一绞线，搁在晨光里，不细看是黑的，细看，黑里头浮着一层幽幽的蓝，像深夜河面映的天光。她把线理成线团，拿起竹针，起头。

等等。

陈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来得也早，左手端着缸子，右手吊着布条，进门先看了一眼赵小梅手里的线。

夜色线不一样，她走过来，用左手捻起一小段线，黑色吃针。你织别的色，手劲大点小点，看不出来；织黑的不行，针脚一紧，黑面上就发亮——像人脸上发亮的疤，老远就看见。起头轻半分。

赵小梅点头，把捏针的劲松了松。第一针下去，嗒。她自己先听了听——声比柳黄的闷，沉，像针落进土里。

再轻一点。陈姐说。

第二针。赵小梅的指尖松了半分，线带着针走，不压，不拽。嗒。这一声软了些。

陈姐坐下了，就这个劲。走。

赵小梅一行一行地走。黑色的线在竹针上铺开来，一寸，两寸，围巾还是黑的，但蓝意在黑里若有若无地浮着，像天黑透之后天边那一线光。她行行不看——柳黄上练出来的手，这会儿派上了用场，手知道劲往哪儿使。

人陆续到了。赵桂芳一进门就把围巾往桌上一搁，枣红色的围巾已经织了大半，剩最后十几行，她今天是冲刺的架势，坐下就没抬头。闺女的深褐安安静静地长着，周秀芝的灰蓝还是老步子，走几针，看一息，再走。杨玉兰坐到铁灰旁边，先揉了揉食指，然后起针——今天二十五针。

五种嗒声里添了第六种。夜色的声最沉，沉得不像是在织围巾，像在往黑地里埋东西。

赵小梅心里数着日子。五十天了。工坊从腊月十八第一条绯红起，到今天，五十天。她没跟人说这个数，但她记得。

赶

歇晌的时候，人都回去了，赵小梅没走。

她给陈姐缸里续了热水，把遇·记摊在桌上，翻到撕页的地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纸茬，端着缸子喝了口水。

想问就问。陈姐说。

绣兰……赵小梅说，她是怎么回事？

陈姐把缸子搁下了。缸底碰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轻。

绣兰姓周，陈姐说，邻村的。她来跟我学手艺那年，十六。

她看着窗外的柳树，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没有工坊，我在自己家炕上接单织。她娘领着她上门，说这丫头手巧，在家纳鞋底全村第一，让我收了。我一试，真是巧——起针我只做了一遍，她第二针就跟上了，第三针比我还齐。我织了十几年的手，头一回见那样的手。一点就透，一说就会，不用教第二遍。

陈姐的左手在桌面上摊开，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划着，像在划一条看不见的针脚。

她有个毛病——接线爱打三圈死结。别人藏线头都打活扣，藏进织纹里，拆线的时候一拽就开。她不。她绕三圈，打死结。我说她，她说：师父，活扣是给别人拆的，死结是自己的记号。我织的东西，别人动不了。倔。我说了她三回，她当面应着，回头照样打她的死结。后来我不管了——她的活确实细，结藏得深，不碍事。

赵小梅听着，没插嘴。

她跟了我三年。三年下来，她出的活比我还细。陈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夸的意思，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搁下了的事。后来有一年冬天，镇上下来一批大活——几十条围巾，城里人过年要的，给的价不高，要得急，腊月里下单，年前交货。我一个人干不完，绣兰说，师父，我跟你一块儿赶。

就开始赶。白天织，晚上点上煤油灯接着织。我织到亥时就睡，她不睡。我夜里醒一回，她那边灯还亮着；再醒一会，灯还亮着。我催她睡，她说就快了就快了。一天织十几个时辰，手指头都不带停的。

赵小梅的手攥紧了。她想起杨玉兰——五百条统一款的时候，也是这样。

织到二十几天上，她的手肿了。陈姐说，肿得握不住针，她找布条缠上，接着织。我让她停，她不停。我说你再织手就废了，她说师父，还差十几条，我一停就交不上，人家等着过年呢。我把她的针夺了，她夜里等我睡熟了，自己摸黑又爬起来织。

陈姐顿了一下。窗外有只鸟落在柳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活是交上了。年前交的，人家验了货，挺满意。她说，年三十晚上，绣兰的手动不了了。五根手指蜷着，张不开，也握不住，像鸡爪子。大夫来看了，说织得太狠，手上的筋拧成了绳，缩死了。养了一个多月，见好，手指能慢慢伸开了。大夫说至少养一年，不许碰针。

她没听？赵小梅问。

她忍了一个多月。陈姐说，开春的时候，有天我出门回来，看见她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她想试试。她就织了一针。一针下去，五根手指当场抽成一团，人疼得从炕上滚下来。

赵小梅倒吸了一口气。

大夫再来，说这回是真废了。筋彻底缩死了，这辈子别想捏针。再强悍，手指头都保不住。陈姐的声音一直是平的，但说到保不住三个字的时候，她端缸子的左手顿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她那年十九。

色

后来呢？赵小梅问。

后来她在我家炕上坐了三天。陈姐说，不吃饭，不说话，就坐着，看着自己的手。第四天早上，她跟我说，师父，我织最后一条。

她要用左手织。

我拦她。我说你手都这样了还织什么。她说就一条，织完她就走。陈姐看着桌上那团夜色线，我拦不住。她那个人，你知道的——三圈死结的性子，认定的事，拽不开。

她用左手织。左手没摸过针，全靠右手那三年记下来的东西撑着。织得慢，一天走不了几行。颜色是她自己配的——她把筐里剩下的线翻出来，挑了好几团，说要配一个什么颜色都有的色。她跟我说，师父，我这手织过红的、绿的、蓝的，最后一条，我想把织过的颜色都搁进去，好看。

赵小梅想起那条围巾。泥巴拌灰，旧墙淋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是。

赔坏了。陈姐说，几色线绞在一处，脏，发闷，不成个色。她织完了，举起来看了半天，自己说，毁了。我说不毁，她说，师父你别哄我，毁了就是毁了。她让我在背面写字。她那时候手抖成那样，字写不了，我写的。她口述的——此色不可用。她说，这色是我配坏的，不是色的错，是我的错。别让后人照着这个配色，糟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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