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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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七点到的。

她今天没晚。鸡跑了的事没再发生。肩上的淡蓝围巾打着结，嫩绿色竹针和线团搁在桌上没收——昨天收工的时候她没把竹针收进抽屉，就搁在桌上，竹针上的嫩绿围巾垂着，像一小截春天悬在桌沿。

她坐下来，拿起竹针就走。嗒嗒嗒嗒嗒。

脆快。不停。行行不看。从第一天起针就是这个速度，两天了没慢过。手已经会了，换什么颜色都一样——竹针捏在手里，线搭在指头上，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动。脑子可以空着，手自己会织。

赵小梅偷眼看了一下闺女的嫩绿。竹针上垂下来的围巾已经有一尺多长了——不对，快两尺了。嫩绿色在光里透亮，纹路细密整齐，像一片刚抽条的柳条。她织到了第十五行，行行不看，手到行尾自己翻面，翻完了接着走。

但赵小梅注意到一个细节——闺女今天翻面的时候没看。

昨天每翻一次面看两三息。今天翻了三次面，一次都没看。手翻过来就走，连停都没停。不是刻意不看，是不需要了。看是因为想确认自己选的颜色长什么样。确认过了，就不用再看了。都知道它是什么样了。

嫩绿围巾从竹针上垂下来，落在桌面上，又从桌面滑到闺女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到半空。闺女也不捡，任由它垂着，手继续走。围巾越来越长，垂下去的弧度越来越大，嫩绿色在半空里晃，像柳条在风里摆。

杨玉兰七点半到的。

她今天摸门框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平光眼镜戴得端正，进门之后不用人扶，自己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她把手搁在桌上——不是桌沿了，是自己面前。手指松着，不再张着。

张着是想够。松着是放下了。不是放弃——是不急了。知道自己的手迟早会拿竹针，不用时时刻刻张着准备。

她闭上眼。听。

三种嗒声。清亮的，闷软的，脆快的。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三条溪水汇到一处。她的拇指搁在食指旁边，没搓，也没按。松松地挨着。

太阳升高了。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桌面。照在月色上，月色的青调透了出来；照在藕荷上，藕荷的紫活了；照在嫩绿上，嫩绿亮得晃眼。照在陈姐桌上的搪瓷缸子上，缸子上的红双喜磕了漆，热水还在冒汽。

蹲

周秀芝是九点多到的。

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她进门的时候谁也没看，走到自己座位前，没坐。站着。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线筐上。

柳条编的筐。筐沿磨得发亮。里面是剩下的线团。绯红光了，苔绿光了，鸭蛋青光了，浅驼光了，藏青光了，月白光了，淡蓝光了。月色在赵小梅竹针上，藕荷在赵桂芳竹针上，嫩绿在闺女竹针上。筐底还剩几个线团。

周秀芝站了几息。

然后她走过去了。

赵小梅的竹针没停，但眼睛跟过去了。赵桂芳的手也顿了一下。闺女没抬头，但嗒声慢了半拍。杨玉兰虽然闭着眼，但她的脸转向了脚步声的方向。

周秀芝走到线筐前。

蹲下来。

她蹲在那里，跟闺女前天的动作一样——蹲在线筐前。但闺女是手直接伸进筐底拿出嫩绿，没翻没摸。周秀芝没有伸手。

她就蹲着。看着筐里。

柳条筐里的线团挤在一块儿。几个颜色在上午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有一团深褐色的，一团灰蓝色的，一团说不上是黄还是绿的，还有一团枣红色的。线团上落了一层细灰，从工坊开张那天起就搁在筐底，没人碰过。

周秀芝看着这些线团。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伸进筐里。没翻。没摸。就看。

赵小梅认识周秀芝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周秀芝在这张桌上是最安静的人。她织浅驼的时候安静，手空了之后也安静。别人动的时候她挨着浅驼，别人曲手指的时候她平放着手，别人指向线筐的时候她指尖朝筐。她不催自己，也不跟别人比。她有她自己的时辰。

现在她的时辰到了。

她蹲在筐前，看了很久。

赵小梅继续走月色。嗒。嗒。嗒。竹针没有昨天那么沉了。今天从第一针开始就不沉。不是轻了——是她的手习惯了这份沉。陈姐不在，竹针是沉的，但她的手握得稳了。沉有沉的走法，昨天她就知道了。今天走得更实。

赵桂芳也继续走藕荷。嗒嗒——嗒——嗒嗒。半行不看了，偶尔看一眼，手越走越顺。

闺女的嫩绿没停过。嗒嗒嗒嗒嗒。围巾又长了一寸。

杨玉兰听着。拇指挨着食指，松松的。

一上午。周秀芝蹲在线筐前。中间站起来活动了一次——蹲久了腿麻，她扶着墙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去了。没说话。没喝水。没吃东西。就看。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小梅忍不住了。

秀芝。她叫了一声。

周秀芝没回头。

看上哪个了？赵小梅问。

周秀芝沉默了一会儿。工坊里只有三种嗒声。

还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筐里的线团。再看看。

赵小梅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走月色。二十针。翻面。第二行。手没停。

她知道周秀芝。周秀芝选东西不是用手选的，也不是用眼选的。她是用时辰选的。她在筐前蹲着，不是在挑颜色——她是在等一个颜色认出她。就像赵小梅的手认出月色，赵桂芳的手认出藕荷，闺女的手认出嫩绿。颜色不是人挑的，是手认的。周秀芝在等她的手认出筐底的那个颜色。

手还没认出来。所以她等着。

不急。

赵小梅看了一眼陈姐桌上的搪瓷缸子。水还温着，白汽没了，但缸子壁上还挂着水珠。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凉水泼了，重新倒上热水。搁回原位。

白汽又冒起来了。

她坐回自己位子。拿起竹针。继续走。

窗外的桃花全落了。枝头上只剩褐色的花萼，在太阳的光里干缩着。柳条更长了，叶子又宽又绿，风一吹就扫过窗棂，沙沙沙地响。墙根的草第七片叶子全展开了，第八片冒了个尖，卷着，还没打开。草到膝盖以上了。

日头到了正午。光从天顶上直照下来，明瓦的光柱落在桌子正中间，照在三种颜色的围巾上，照在陈姐的搪瓷缸子上，照在线筐前蹲着的周秀芝的背上。

她还蹲着。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