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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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

3月9日。二月初九。工坊开工第三十五天。单人款第九十天。

九十个整天了。

赵小梅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只白了一线。柳树上的露水重。枝条垂着不动。像是也还没醒。桃树五朵花还开着。最顶上那朵有点蔫了。花瓣变卷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浅粉。快谢了。

赵小梅推门。进屋。坐下。

月色线团搁在桌上。绯红在旁边。月色在绯红旁边。她昨天又把月色带回去了。晚上没织。搁在炕桌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线团上。她躺在炕上看着那一小团青白。看了很久。看到后来月光偏了。线团暗了。她才睡。

今天她拿起竹针。

竹针上还挂着昨天的月色。十针。半行。她看了一眼。十针月色齐齐整整。白里透青。在清晨的微光里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没急着走。手指捏着竹针。先试了试线。月色的线从线团上抽出来。从指间滑过去。细。软。滑。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线在指腹上滚了一下。像水。

绯红是涩的。线在竹针上磨着走。拉一下是一下。不滑。不跑。手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月色不一样。月色是滑的。收得轻。清了线自己会走。中了线就死了。紧了。硬了。月色不能静。月色得松。得让线自己在竹针上躺平了。手只是引着。不是拉着。

赵小梅深吸了一口气。

嗒。

第十一针。她看着竹针穿过去。看着线绕上来。看着手指把线带过来。轻。比昨天还轻。月色落在竹针上。松松的。齐齐的。对了。

嗒。

第十二针。看了。

嗒。

第十三针。看了。

她在认。

不是认竹针。竹针她认得。两根竹针在她手里跟手指一样熟。她在认月色。认月色的话。认月色的轻。认月色的松。每一种颜色的线都有自己的脾气。绯红的脾气是热的。急的。你拉紧它它就应你。月色的脾气是冷的。慢的。你拉它它就跑。你得等。等待自己走到该到的位置。手得让。让线先走。手跟着。

嗒。

第十四针。看了。

嗒。

第十五针。

十五针。半行多了。她低头看。十五针月色。比十针长了一截。白里透青的织物从竹针上垂下来。软软的。在晨风里微微晃。

她继续走。

嗒。嗒。嗒。

十六。十七。十八。

她在看。每一针都看。看着竹针在月色线里穿进穿出。看着手指引着线。看着一针一针落下去。

第十九针。

嗒。

第二十针。

她走过去了。第二十针走完。手没等她。手指自己捻了一下竹针。竹针转了半圈。围巾翻了个面。

赵小梅愣了。

她低头看着翻面以后的竹针。看着月色的织物翻了个面。反面也是齐的。纹理跟正面一样细密。她刚才翻了。手自己翻的。她没让它翻。手自己翻的。

什么时候不看的？

她回想。第十五针她看了。第十六针她看了。第十七针——她看了吗？第十八针呢？

她不记得了。

她在想月色的话。在想月色的轻。在想手该怎么让线先走。想着想着。手自己走了。走了三针。还是四针。她不记得。等她回过神来。手已经翻完面了。

三针没看。

跟闺女那天一模一样。三针。手自己走了三针。她不知道。手知道。

赵小梅的手指在竹针上停着。她低头看着翻面以后的竹针。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不是喜。是认。手认了。手认出月色了。手知道月色该怎么走了。不用眼睛盯着了。手自己走了三针。

三针。

跟闺女第一天三针一样。开始了。

赵小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没让它打。就是松了一下。然后她低头。

嗒。

翻面后第一针。她又看了。但她不急。三针已经走过了。走过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手会记住的。她知道。她见过。

搭

赵桂芳来了。

七点半。不早不晚。她今天进门的时候没看闺女。也没看赵小梅。她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她的手没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搁在桌上。搁在月白旁边。

昨天她的手碰到筐沿了。碰了一下午。搭在筐沿上。没翻。也没缩回去。晚上回家她吃饭的时候手还在动。手指在碗沿上搭着。跟搭在筐沿上一样。她儿子看了她一眼。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今儿她把手搁在桌上了。离筐更近了。

但她没伸手。

她坐着。看着窗外。柳树。桃花。天。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着。不是曲。不是搓。是搭着。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蹭。一下。一下。跟昨天搭在筐沿上一样。

赵小梅在走月色。嗒。嗒。嗒。每一声都传进赵桂芳耳朵里。赵桂芳的食指跟着嗒声在桌面上蹭一下。嗒。蹭。嗒。蹭。

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等一个颜色从筐里跳出来。等着告诉她选哪个。等那种就是它的感觉。她织月白的时候没有选。月白是开工那天就放在她位置上的。台长分的。她没选过。她不知道选颜色是什么感觉。

但她看到了赵小梅。赵小梅蹲在筐前翻了好久。翻到了月色。手停了。不翻了。赵小梅选了月色。是首选的。赵桂芳看到了。她也想有那种感觉。手碰到一个颜色。停了。不翻了。就是它。

所以她等。

等手告诉她。

闺女来了。

七点十五。围巾还是搭在肩上。淡蓝色。今天她把围巾的两头在胸前松松地打了个结。两头垂在深蓝褂子上。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像两穗蓝麦子。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赵小梅。赵小梅在织月色。嗒。嗒。嗒。走得慢。但稳。闺女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看着窗外。手搁在桌上。

闺女的手搁在膝盖上。空着。她也没去拿线。她坐着。听赵小梅的嗒声。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动。

她也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她织完了淡蓝。手空了。她想织。但她不知道织什么颜色。淡蓝织完了。下一条什么颜色？她没想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选。她来工坊的第一天。赵小梅给了她一团淡蓝。她就织了淡蓝。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想织什么颜色。她自己也没问过。

今天她坐着。肩上搭着淡蓝。手空着。看着线筐。

杨玉兰来了。陈姐来了。周秀芝来了。

人到齐了。工坊里安静了。只有赵小梅的嗒声。嗒。嗒。嗒。

藕

上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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