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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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姐呢？

杨玉兰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周秀芝。

我的手织了两条。杨玉兰说。苔绿和鸭蛋青。够了。不是走够了，是手说够了。脑子还想去拿线，手不去。

周秀芝看着她。

我的手没说够。周秀芝说。我的手停不下来。

杨玉兰看了她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拿新的线？

周秀芝愣了。

她为什么不拿新的线？手想动。手停不下来。手想嗒嗒嗒。但她没去架子拿线。她坐在凳子上。手空着。手指在膝盖上动。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们都没拿。

赵桂芳摇了一下头。

不是因为我们没拿。她说。是因为你自己不想拿。

周秀芝看着她。

你的手想动。但你的手不像拿线。赵桂芳说。手想动是走还是走。手不想拿线是走不想走新的了。走还在走旧的路。一百二十几行。手还在走那些行。手还没从那些行里出来。

周秀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动。她突然明白了。手指在动不是在找竹针。是在走。在走刚才织的那一百二十几行。手还在走。都没停。针停了，线停了，围巾放下了，但走没停。都还在手上。走在手指里。手指在动，是走还在走。

走没停？她问。

没停。赵桂芳说。你放下针的时候走停了吗？

周秀芝想了想。她放下针的时候——手停了。竹针抽出来了。围巾搁在桌上了。但手里面那个东西没停。那个嗒嗒嗒的节奏还在手指里。手指还在动。都没停。

那什么时候停？

不停。赵桂芳说。走不停。但你不用管。手在走，你坐着。都会慢慢走完的。走完了手就不动了。手不动了不是走了，是走够了。走够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坐得住了。

周秀芝看着她。

你要等。赵桂芳说。等我走完。

稳

周秀芝闭上了眼。

这次她没想听嗒嗒嗒。她没想跟赵桂芳一样手空了耳朵满了。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坐着。

手指还在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三种声音在外面。手指在动在里面。

她不去管手指了。手指想动就动。她坐着。手指在走。走还在走旧的路。一百二十几行。一行一行。嗒嗒嗒。嗒嗒嗒。手指在膝盖上走，走的不是膝盖上的布料，走的是刚才那一百二十几行的路。

她不去管了。

手指动了很久。多久她不知道。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手指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脚步声越来越远。走远了。走到了最后一行。走过了最后一行。走到了最后一针。走过了最后一针。

手指停了。

周秀芝的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手空了。手指不动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三种声音。她在听。这次她听到了。不是隔着心跳听的，是直接的。嗒嗒嗒从外面进来，清楚了。

赵小梅的快。陈姐的不急。闺女的——嗒嗒——看——嗒嗒——看。

她听到了。

手不动了。耳朵满了。

跟赵桂芳一样。跟杨玉兰一样。

赵桂芳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周秀芝。周秀芝的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她知道。都走完了。手停了。手停了就坐得住了。

杨玉兰也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她知道那个过程。她的手昨天也动过。但没有周秀芝动得久。她的手走了两条围巾，够了，手动了几下就停了。周秀芝的手走了一百二十几行，走得太远了，走出来用了很久。

三双空着的手。三条围巾搁在桌上。月白，鸭蛋青，浅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三种声音。三个人在走。三个人在听。

赵小梅低头织绯红。嗒嗒嗒嗒嗒嗒。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不理解空的手。但她看到了三个空着的人。三个以前在织的人，现在不织了，坐着，闭眼。她记住了。什么时候用得上，不知道。

陈姐织藏青。嗒嗒嗒。眼睛在窗外。窗外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石板路干透了，发白。晾衣绳在阳光里亮亮的。树枝上的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点。有一枝伸到窗前来了，芽苞上的绿色透过窗玻璃能看到。

闺女织淡蓝。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要看。但她今天少看了一次。嗒嗒嗒嗒嗒——看。五针看一次。以前两针看一次。多了三针。多出来的三针她没看。手自己在走。手走了三针她才看了一次。

她自己没注意到。

赵桂芳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在跟。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三种声音。三种走。三个人在听。

窗外阳光照在桌上。三条围巾。三种颜色。月白，鸭蛋青，浅驼。阳光照上去，月白发灰里透蓝，鸭蛋青泛着极淡的青，浅驼像蜂蜜的颜色。三种颜色在阳光里暖了。

三双空着的手。不动了。安安静静的。

春天快来了。走不急。坐也不急。坐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