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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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2月15日。十八。工坊开工第十三天。单人款第六十八天。

陈姐的藏青又长了。

她不知道长了多少。她不数。不看。不知道第几行。围巾在她膝盖上越来越沉，线团在桌上越来越小，她知道在走，不知道走到哪。

嗒嗒嗒。

窗外的光比昨天亮一点。昨天下过一场小雨，院子里地皮还是湿的，树枝上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工坊里暖气烧着，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赵小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泥土的味道漏进来，混着毛线的味道。

闺女来了。

第十二天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她把红薯搁在桌上，搬了凳子坐到妈旁边。

陈姐没抬头。嗒嗒嗒。

闺女也不说话。她从自己包里掏出淡蓝的线团和竹针，在妈旁边织。她的手还是满的。嗒嗒嗒。每织两三针看一眼，看歪没歪。嗒嗒嗒。又看一眼。

两个人并排坐着。嗒嗒嗒和嗒嗒嗒。藏青和淡蓝。

织了一阵子，闺女停了。她看着妈的藏青。那条围巾已经不短了，从膝盖上往下垂，快到凳子面了。藏青的深蓝在工坊的灯光下发沉，像一截夜色摊在那里。

闺女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条围巾织好了给谁？

陈姐的手没停。嗒嗒嗒。

她没回答。不是没听见。是这个问题没进到她脑子里。手在走，脑子不在。闺女问了一句话，话飘到耳朵里，但手在嗒嗒嗒，脑子跟着手在走，没腾出空来接这句话。

闺女又问了一遍：妈，这条织好了给谁？

陈姐的手停了。

想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条藏青。

她真的没想过。

第一条围巾是绯红的。那是学的时候织的。赵桂芳教她起针，教她握针，教她走线，教她收针。每一行她都数。每一行她都看。五十行。那条围巾织完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桌上，赵桂芳说。那条围巾是学出来的，是脑子知道手被叫停的那条。

第二条围巾也是绯红的。那是知道的时候织的。手知道走，手知道停。五十二行。手自己停的。她偶尔数，偶尔看。那条围巾织完了，手空了。空不是闲，是做完了，够了。

第三条是藏青。藏青是新的。不是绯红，不是外婆的颜色。赵桂芳从架子上取的，没说话，放桌上。她没问为什么是藏青。手想动的时候不在乎颜色。手动了，嗒嗒嗒，藏青的第一声嗒跟绯红的第一声嗒一样。

第三条围巾不数。不看。不决定。手想走，手走了。

但是给谁？

陈姐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给谁？

她想了想。

对

我……没想过。

陈姐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在织这条围巾。织了好几天了。藏青的线团小了一半。围巾从膝盖上垂下去，沉甸甸的。她织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想过这条围巾是给谁的。

你织的时候不想给谁吗？闺女问。

不想。

那你怎么开始织的？

陈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竹针上，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平平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硬茧，是握竹针磨出来的。这个茧子第一条围巾织完以后就有了，第二条织完以后厚了一层，第三条又厚了一点。

手想动。她说。

闺女看着她。手想动？

嗯。那天手空了两天。手暖了。骨头缝里痒。手想握竹针。手想嗒嗒嗒。手想走。

那你手里走的是什么？

走去哪？

陈姐又愣了一下。走去哪？她没想过走去哪。手在走，嗒嗒嗒，一针一针，围巾在长，但走到哪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也不想。

不去哪。陈姐说。

闺女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淡蓝。四十三行。她织的时候知道这条是给自己织的。她知道歪了哪一行，紧了哪一行，松了哪一行。她知道每一行在哪里。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知道每一步去哪。

赵桂芳坐在对面。月白的线在她手上不紧不慢。她没插话。嗒嗒嗒。她听了陈姐和闺女的对话，手里的针没停。

过了一会儿，赵桂芳开口了。

第一条围巾给谁？她问陈姐。

学的时候织的。

给谁了？

陈姐想了想。放工坊了。

第二条呢？

也放工坊了。

两条都在工坊？

你织的时候想过给谁吗？

第一条想过。陈姐说，第一条学的时候想过。织好了给谁。给闺女，给我自己，给外婆的……给谁都想过。

第二条呢？

第二条……陈姐想了想，第二条没想。第二条手知道什么时候停。停了就停了。没想给谁。

第三条呢？

陈姐低头看藏青。藏青在灯光下发沉。

没想过。

归

赵桂芳放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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