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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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3号

杨玉兰比所有人都早到。

七点二十——苏晴还没开门，杨玉兰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根竹针和一团苔绿色的毛线——昨天选的线，手纺线，有颗粒。

苏晴到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台阶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毛线上来回摸。

玉兰姐，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杨玉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昨晚躺床上手一直在动——闭着眼在空气里比划。比划了不知道多久，手指头记得入针的位置，但空气里没有线，穿过去是空的。

苏晴看着她——这个女人等不了了。昨天说，今天天不亮就在门口等。

先进去。小梅八点到。

杨玉兰跟着进了店，直接坐到自己工位上。她没有拿统一款的毛线——拿的是苔绿色手纺线。

毛线绕上左手食指，右手拿竹针——

然后闭上眼。

第一针。竹针穿过去，手指沿前一针的线面摸了一下，找到了入针点。第二针。穿过去。第三针。第四针。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杨玉兰闭着眼，手指在苔绿色毛线上滑动——有颗粒，指腹每滑过一寸就能摸到凸起。手指顺着颗粒的走向找到线的位置，竹针穿过去，绕线，拉紧。

不快。但稳。

每织一针，她的手指会在前一针的针脚上摸一下——确认这一针在这里，下一针在那里。

苏晴看了一会儿，轻轻走开了。

八点

赵小梅到了。

她进门看到杨玉兰闭着眼在织——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包，把自己工位的椅子搬到杨玉兰旁边。两个人的工位紧挨着，肘离肘不到二十厘米。

杨姐——你已经在练了？

杨玉兰睁开眼：嗯，试了几针。你呢？

我跟你一起。

小梅——你不用，你的产量——

苏姐昨晚说了，闭眼织竖线。赵小梅把靛蓝色手纺线拿出来，绕在手指上，先练竖线，练到拐角再睁眼。跟杨姐一样。

杨玉兰看着她——23岁的姑娘，视力1.2，手指灵活得像水。她不需要闭眼织。但她来了，搬了椅子，坐到了她旁边。

小梅——

别说了杨姐。赵小梅笑了一下，你闭眼织，我也闭眼织。你偏了0.3，我偏0.5——你肯定比我先学会。

杨玉兰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偏了0.3？她自己还没量过。

你怎么知道？

赵小梅指了指门口——赵桂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品控表和一个放大镜。

桂芳姐来了。她量过了。

八点十五

赵桂芳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杨玉兰和赵小梅后面。

她面前摊开一张表——不是平时14栏的品控表，今天这张只有四栏：

| 针序 | 杨玉兰偏差 | 赵小梅偏差 | 备注 |

闭眼织训练专用表。

好了——赵桂芳推了推眼镜，杨姐你闭上眼。小梅你也闭。我喊开始，你们织竖线，织到拐角停。我量每一针。

苏晴站在旁边，手机准备计时。

开始。

第一针

杨玉兰的手指在苔绿色毛线上滑了一下——找到入针点。竹针穿过去，绕线，拉紧。

赵桂芳拿着放大镜凑近——

杨姐第一针——准确。0偏差。

杨玉兰的手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

第二针。竹针穿过去，手指在入针点停了一下，调整了方向。

杨姐第二针——偏右0.3。

0.3毫米——比头发丝粗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针。竹针穿过去——手指没有停，直接穿。

杨姐第三针——偏右0.1。

0.3到0.1。在缩小。

赵桂芳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四针。偏左0.2。——方向变了。

第五针。准确。

第六针。偏右0.15。

第七针。偏右0.05。

第八针。准确。

第九针。偏左0.1。

第十针。准确。

十针——7针偏差在0.2以内，3针准确。最差0.3，最好0。

赵桂芳说完，抬头看赵小梅。

赵小梅

赵小梅闭着眼，手指在靛蓝色毛线上摸索。

靛蓝色——比苔绿光滑，没有颗粒。指腹摸上去只有绒毛的柔软，没有。

第一针。

竹针穿过去——赵小梅的手顿了一下。

小梅第一针——偏左0.5。

0.5毫米——是杨玉兰最大偏差的将近两倍。

赵小梅的手指在入针点停了一秒——比杨玉兰停得久。

第二针。偏右0.4。

第三针。偏右0.3。

第四针。偏左0.6。

第五针。偏右0.5。

第六针。偏左0.7。

第七针。偏右0.4。

第八针。偏左0.5。

第九针。偏左0.4。

第十针。偏右0.6。

十针——没有一针准确。最差0.7，最好0.3。方向左右摇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每一步都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赵小梅睁开眼，看着自己织的那段——针脚歪歪扭扭，像刚学织的小学生。

我的手不如杨姐的手聪明。她苦笑。

赵桂芳没接话——她在看数据。

杨玉兰：0, 0.3, 0.1, 0.2, 0, 0.15, 0.05, 0, 0.1, 0

赵小梅：0.5, 0.4, 0.3, 0.6, 0.5, 0.7, 0.4, 0.5, 0.4, 0.6

杨玉兰的偏差在收敛——0.3, 0.1, 0.2, 0, 0.15, 0.05, 0, 0.1, 0。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每一步都在记住路。

赵小梅的偏差在震荡——0.5, 0.4, 0.3, 0.6, 0.5, 0.7。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每一步都在猜路。

杨姐——赵桂芳说，你的偏差在收敛。你是不是在用手指线？

杨玉兰想了一下：我摸到颗粒了——苔绿色的线有颗粒，指腹滑过去就知道线在哪里。颗粒的方向就是线的走向。

赵小梅摇头：我的线太滑了——靛蓝色绒毛多，摸着软，但摸不出颗粒。手指在上面打滑。

苏晴在旁边听着——毛线的触觉特性直接影响闭眼织的难度。苔绿有颗粒，指腹有；靛蓝只有绒毛，指腹没有。

小梅——你换苔绿色试试。

赵小梅看了看杨玉兰手里的苔绿——杨姐，借我摸一下？

杨玉兰把手纺线递过去。赵小梅闭着眼，指腹沿毛线表面滑——

有——有颗粒！赵小梅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沙子混在面粉里。

那就是你需要的路标。苏晴说，闭眼织不是靠猜——是靠摸。能摸到颗粒，就能找到线的位置。

赵小梅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急着换线。她看着自己靛蓝色那十针歪歪扭扭的竖线，沉默了一会儿。

苏姐——我能不能两种线都练？苔绿色练找路标，靛蓝色练没有路标也能走？

苏晴看着她——赵小梅在给自己加难度。

你确定？

确定。杨姐的线有颗粒——如果她的眼再差一点，颗粒都摸不到了呢？我得练出没有路标也能走的本事——万一有一天杨姐需要我替她织一段没有颗粒的线。

苏晴想了一下——这个23岁的姑娘想的不是自己，是万一杨姐需要。

行。先苔绿找感觉，再加靛蓝。

上午

八点到十二点。

杨玉兰闭眼织训练和统一款生产穿插——闭眼织竖线40分钟，睁眼织拐角，休息10分钟看远处。

赵桂芳每隔15分钟量一次偏差。

9:00——杨玉兰闭眼织15针：平均偏差0.18，最大0.3，方向不稳定。

9:15——15针：平均偏差0.15，最大0.25，方向开始收敛。

9:30——15针：平均偏差0.12，最大0.2，方向稳定偏右。

9:45——15针：平均偏差0.09，最大0.15，方向稳定偏右。

赵桂芳盯着数据——杨玉兰的偏差在以每小时约0.03的速度收敛。照这个速度，半天能降到0.05以下——

她把苏晴叫到一边，低声说：杨姐收敛速度比我想的快。照这个速度，今天平均偏差能降到0.05以下——比她睁眼织竖线的偏差还小。

比睁眼织还小？

睁眼织竖线——杨姐偏针偏差0.08左右。闭眼值如果降到0.05——反而更准。

苏晴愣了。

为什么？

赵桂芳想了一下：我猜——是犹豫。睁眼织的时候，杨姐看到入针点，脑子里会想对不对，手会犹豫零点几秒。犹豫的时候力度波动——力度波动就是偏差。闭眼织看不见——不用想对不对，手指直接穿过去。不犹豫，力度不波动，偏差反而小。

犹豫——是偏差的来源之一。

以前品控体系里的三种偏差：方向、力度、情绪。属于——看到入针点之后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对不对的念头，手指停顿，力度波动。

闭眼——看不到入针点——对不对这个问题不存在了。

不知道对不对→不想对不对→不犹豫→不波动→偏差更小。

看不清→反而更准。

桂芳姐——你继续记。还有一个事——杨姐闭眼织到拐角的时候，她怎么处理？

赵桂芳点头——她也注意到了。

十点

杨玉兰闭眼织竖线——织到第28针，拐角处。

正常织围巾，拐角是竖线变横线的转折点。换方向需要看——看上一针的走向，确认新方向的角度。

杨玉兰闭着眼——看不见拐角。

但赵桂芳看到了一件事。

杨玉兰的手指在第28针的位置停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没有犹豫，直接拐了。

没有减速。没有停顿。没有让我看看这是不是拐角的迟疑。

手指摸到了第28针针脚尾端的微微凸起——竖线最后一针收尾时留下的。杨玉兰的手指摸到这个——手知道：竖线结束，拐角到了。

然后手直接拐了。

赵桂芳拿着放大镜，盯着拐角处那一针——

偏右0.08。

跟睁眼织拐角的偏差一样——0.08。

苏姐——赵桂芳的声音压低了，杨姐闭眼织拐角，偏差0.08。跟她睁眼织一样。

苏晴走过来。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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