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老赵家的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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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赵立春的这种想法，是源于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人性固有的盲目。当然，客观地说，换做任何一个在汉东省一把手的位置上呼风唤雨了十五年、说一不二的人，其心态都必然会跟赵立春一样的自信，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十五年啊，足以让一代人成长，足以让一个系统内的所有人都刻上他的印记。这也是为什么，上面的高层明明对汉东省这种铁板一块、针插不进的政治现状感到非常不满意，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打破汉东省这种畸形的政治格局，却并没有在把赵立春调离之后就立刻动手，直接来一次大换血。他们就是怕，怕这种过于激进的大动作会引起整个汉东省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和恐慌，进而影响到一省之经济民生的稳定。上面有着足够的历史耐心，他们可以忍受再等待一届，先把性格温和、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赵立根推上去，作为一个过渡。等赵立根干完这一届下台之后，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对汉东省的旧有势力进行彻底的洗牌和改组。

而这被争取来的、看似是双方暂时妥协的五年间隔期，恰好，就给了身处夹缝之中的汉大帮和秘书帮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与合纵连横的可乘之机。

“达康啊，你也不要多想了。”电话里，赵立春似乎也察觉到了李达康那份恭敬背后的沉默，他怕是让李达康产生了误解，以为自己打这个电话是来兴师问罪、阻止他推行强省会战略的，于是特意把语气放得更加和缓，补充了一句，“我今天打这个电话给你，并不是要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相反，我可以清楚地跟你表明一下我的态度。”赵立春斟词酌句地说道，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已经羽翼渐丰的昔日秘书吃一颗定心丸，当然，是掺了沙子、能够继续遥控他的定心丸，“时代不同了嘛，情况也不一样了。我当年在位的时候的那套想法，放到今天，可能已经落伍了。现在来看，发展京州确实是很好的一步路子，于公于私，我都在心里是支持你的。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啊，一定要注意团结其他兄弟地市的力量，不要搞四面出击，不要把你自己孤立起来。”

李达康拿着话筒，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老领导啊老领导，您都已经离开汉东一年了，难道还真以为您对汉东的掌控力度还有您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吗？他心中暗自腹诽着，竟然破天荒地对自己这位老领导的政治嗅觉产生了一丝不屑。您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还是离开权力中心久了，野心却反而变得比在位的时候更大了？从你做出那个决定、选择离开汉东去帝都的那一刻起，这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你必须要把你在汉东的无上权力给让出一大部分来。这是政治的基本法则，一个人不可能占着两个位置。您现在人已经去了帝都，心思却还想死死地抓着汉东的权力不肯放手，这怎么可能被上面所允许呢？要么，你就得咬牙做出取舍，不去帝都，留在汉东省内退居二线当个人大主任或者政协主席，继续安安稳稳地做你幕后的一把手。可您又想去帝都追逐那更高的位置，又不想丢掉地方上实际掌控的权力。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全齐美的好事情？

李达康心里虽然对赵立春这种过度的遥控指挥感到有些不屑一顾，但他那张如同面具一般的脸上，却是答应得无比痛快和诚恳：“是，老领导，我知道了。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我一定会坚决听从您老的指示，下去之后一定做好团结工作。”

“嗨，什么指示不指示的。”赵立春对李达康这种一如既往的恭顺态度感到颇为满意和受用，他爽朗地笑了一声，也谦虚了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种把训诫包装成关怀的过程，“我啊，现在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了。我只不过是站在一个比你多吃了几年干饭的过来人的立场上，给你提供一点点思路，做一点点参考罢了。”

赵立春随后又扯开了话题，跟李达康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聊天的内容，主要是缅怀过去，追忆两人之间那些已经泛黄的过往。赵立春的谈话艺术很高明，他特别着重地提起李达康当年在金山县、在吕州犯过的几次不大不小的错误，以及面对上级问责时的狼狈，而每一次，都是他赵立春如何力排众议、如何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地包容他、保护他，帮他擦干净屁股，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这番话，无疑是例行的提醒，也是一种威慑。你李达康能有今天，全是我赵立春给的，我可以给你，也可以毁了你，你要时刻记在心里。

等这通漫长的电话终于打完，李达康将话筒轻轻地放回座机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丝力气，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忍不住开始翻江倒海地思考起自己的未来。自己现在，正在想方设法的，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脱离赵立春的控制，去挑战他留下的那个旧时代。可是，如果真的做到了呢？当自己真的从那艘庞大的老赵家战舰上跳下来之后，自己的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呢？老赵家的船，上来不容易，可下去，更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想改换门庭，必定要付出极其惨痛的政治代价啊。有时候，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下，李达康是真真切切地羡慕高育良啊。在吕州那种被梁群峰死死压住、几乎是一个死局的绝境下，高育良那个书呆子，竟然能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直接选择跟如日中天的梁群峰进行切割，同时，又以一种文人的傲骨，婉拒了赵立春主动递过去的橄榄枝。

要是换了自己在高育良当时的那个位置上，他李达康扪心自问，是绝对没有那个勇气做出那样的选择的。可谁又能想到，世事就是这么奇妙而讽刺呢？高育良这个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失败者，在换了一个地方、去了京海之后，居然还真的在废墟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并且这一路杀上来的进步速度，甚至比自己这个背靠大树的人，都要快上几分。果然有些东西啊，这世事的吊诡和变化之快，往往能够让人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来。就像赵立春一样，人也老了，思维也僵化了，想很多事情就开始想当然了，完全失去了以往那份睿智、老辣和风采。照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以最小的代价，从这条已经开始漏水的老赵家战船上，安全地下来了。

就在赵立春给李达康打完那通电话后的第二天，仿佛是为了配合某种节奏，汉大帮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也紧接着下场了。京海市的市委书记孟德海，也通过正规渠道，对外发表了他对强省会战略的看法。与祁同伟那种直接的、不留情面、点名道姓炮轰李达康的公然反对不同，孟德海的话语说得有些模棱两可，充满了一个老练政治家圆润的外交辞令。但最终，他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语所表达出来的核心意思，同样是不支持李达康这项决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