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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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的事，巡抚大人都跟我说了。”

“我此次来，也不跟你讲官话。你我有师生之谊，我便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抬眼看向张凤翥，语气恳切，“仪明，你太年轻了，不懂官场的轻重。一桩案子，压一压，缓一缓，自有处置的法子。你非要捅到圣驾面前，捅到朝堂上去，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到时候，巡抚要担失察之责，布政使、按察使一众官员都要受牵连，浙江官场上下震动，漕运、赋税、海防诸事都要受波及。为了十几个草民，搅乱一省大局，值得吗？”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你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治国不是只凭着一腔血气，要顾全大局。你这样一意孤行，不是为民，是害了浙江。”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全是过来人的世故道理。

张凤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刘宗周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执拗，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老师，学生给您讲一件旧事吧。” 刘宗周看着他，微微颔首。 “十二岁那年，学生家在嘉兴乡下，有祖上传下来的十亩水田，是全家活命的根本。当地有个锦衣卫千户的远房侄子，要圈地建别业，把我家的田划在了里面。我父亲去县衙告状，知县推说乡里纠纷，不管；告到府里，府里说证据不足，驳回；告到按察司，无人理，反倒回来的时候被锦衣卫打折了腿。”

“我在按察司衙门口蹲了三天三夜，没一个官员肯出来见。那时候是深秋，天上下着冷雨，” 张凤翥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些，眼底却泛着一点微光，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雨里的身影。

刘宗周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茶碗沿贴着嘴唇，却半天没喝进去一口。他怔怔地看着张凤翥，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再后来，便慢慢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心上。

“后来，是您。那时候您刚到浙江任提学佥事，按理不管民政刑讼。可您路过衙门口，听见了我的哭诉，便停了轿，问了原委。您说‘田土民命，焉有不管之理’，当天便亲自调了卷宗，把状子直递巡抚衙门，逼着府县重审。”

“最后那户勋贵遭了法办，赔了粮。您临走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跟我父亲说，‘这孩子眼神正，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

“学生这一生，读书科举，出仕为官，不敢说做得有多好。可学生一直记着您那句话 —— 做官，就要为民做主。”

“老师今日来劝学生顾全大局，学生懂。可学生要是顾了官场的大局，那些个被掳去异域的百姓，谁来顾他们的大局？” 他站起身，整冠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弟子礼。 “天色晚了，老师一路劳顿，早些安歇吧。学生的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说罢，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下刘宗周一个人。 他保持着端坐姿势，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从昏黄变成深灰，再变成彻底的黑。 驿卒端着晚饭进来，点了灯，见他坐着不动，不敢出声，轻轻把饭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从黄昏坐到入夜，从入夜坐到三更，从三更坐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清早，周延祚过来的时候，一推门，便看见刘宗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好几岁。 “先生……” 周延祚放轻了脚步，低声唤了一句，“您一夜没歇？” 刘宗周缓缓转过脸来看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空得很，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长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让我来劝他。可我劝不了他。” 周延祚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刘宗周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周延祚说。 “他说的那个孩子，是我当年见过的一个孩子。我早忘了。他还记得。” “我这些年，入朝，出朝，做官，讲学。人人都说我是清流，是君子。我也以为我还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昨天他问我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来 —— 我已经不是了。”

周延祚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宗周拿起墙角的布包袱，慢慢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过廊下，走出巡抚衙门。 外面天光大亮，街上已是人来人往。挑担子的小贩，赶早市的百姓，背着书包的学童，熙熙攘攘，擦着他的肩头走过。 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截沉了多年的木桩，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浙江士林人人敬仰的老先生，在那个深秋的清晨，忽然弄丢了年轻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