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玻璃画室”的承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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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后院的安静中落得很清楚。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石榴树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矮墙旁边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就在石榴树西侧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上，地面上的泥土被秦婉整理过，把杂草和碎石都清理干净了，平整地铺着一层深褐色的、被翻过的松软土壤。“那块地，”他说，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方向，“你说的玻璃画室，我让人出了几版设计图。”她看着那块空地看了一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等明年开春，就可以动工。”他把那句话说完的时候侧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脸落在暗处，但那只在光里的眼睛明确地落在她脸上，目光安静而确定。

她看着他，愣了两拍。那块空地她每次回来都看到过，小时候她在那里跳过皮筋，秦婉在那里晒过干菜，苏明远在那里劈过柴。但此刻她站在矮墙的转角处看着那块被翻过的、平整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褐色反光的泥土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天她蹲在石榴树你画的是什么”，她说“画室，玻璃的，能看见外面的树”。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在她的房子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你真的记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尾音上带着一层很薄的、正在被她自己压住的沙哑。他看着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那八个字从他嘴唇间出来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年的事情。她听到那句话之后把视线从空地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月光在他的颧骨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亮带，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让她忽然想起了他在石榴树下把戒指推上她无名指时的样子。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两枚戒指，然后抬起头来，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从外侧收拢，扣住了他的手背。

“画室要有一整面朝南的玻璃墙。”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向外扩散的认真。他点了一下头。“设计图上就是朝南的。”他说，“三面玻璃，朝南那面最大，能看见石榴树的全冠。”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要有一个画架的位置。靠窗，光线最好的地方。”他说。“留了。”她说。“还要有一个矮柜，放我的颜料和纸。”他说。“也留了。”她说。“你设计图画得怎么样？”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施工图是赵师傅出的。我画的草图。”他说，“画得不太好看，但尺寸都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出发一直延伸到了眼睛下方。“明天给我看看。”她说。“行。”

他牵着她的手从矮墙转角处走回了前院。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堂屋的门推开了，让她先进去。堂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秦婉给他们留的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暖黄色的、细长的亮带。他跟着她走进了走廊，经过苏明远和秦婉的房间门口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都放轻了一些，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被刻意压低了半拍。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的时候他推开了门——那是苏念晚婚前住的房间，后来被苏明远和秦婉改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卧室。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还是原来的样子——靠墙那张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但床头的那个旧书架还在，书架上摆着她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书，书脊的颜色和排列顺序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书桌上铺着一块新的桌布，但桌上那个旧笔筒还在，笔筒里还插着几支她以前用过的铅笔。窗户个旧衣柜被擦过了，柜门上的铜把手被擦得发亮。床上的被子是新换的，被套是浅灰色的，枕头上还放着一小束用麻绳扎着的干花，应该是秦婉从后院摘的。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柜子里的衣服被重新叠过了，她的那些旧衣服被整齐地码在左侧，空出来的右侧挂着一件她上次回来时落在家里的薄外套和一条围巾。她看了一拍，然后把柜门合上了。她转过身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搭着那件外套。“你去洗澡。”他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从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浴室。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先是一阵短促的、被水压冲出来的闷响，然后是水流持续地落在瓷砖面上的白噪。

他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书桌的桌面被那块新桌布盖着，但桌角的木纹还是从桌布的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桌角，摸到了一条被反复磨过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的浅痕——那是苏念晚小时候趴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用圆规或者铅笔盒反复蹭出来的。他把手从桌角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那些书脊上。书架的第二层摆着一套《安徒生童话》，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第三层是几本中学时候的教辅书，书脊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第四层是几本速写本，边角卷了起来。他看着那些书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从走廊里走进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她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把椅子搬到床边了，坐在那里看着她。“你坐那儿干嘛？”她问。“等你。”他说。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还带着水汽。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设计图呢？”她问。他站起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好的、被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了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纸面上画着几根简单的线条，一个长方形的框，三面标了“玻璃”，朝南那面用铅笔涂了一点淡淡的阴影，旁边写着“石榴树”三个字。框里面画了一个小方块，标着“画架”，又画了一个长条，标着“矮柜”。线条不太直，比例也不太准，但每一个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好几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被台灯的光照得微微发暖的弧度。“画得不太好看。”他说。她把那张纸折好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尺寸对就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