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后山葬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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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六十天，后山的竹子全死了。

不是一棵一棵黄，是一夜之间从根里枯出来。竹叶还是青的，竹竿却发黑，像被地底抽空了水。风一吹，整片竹林响得吓人，是竹节与竹节之间空了以后自己撞出来的声音。老赵站在后山入口，听了半天，说：“这是最后一口气了。竹根网退尽，这山的活气也就到这儿。”

大师兄没多话，从偏房取了柴刀和草绳，带着明觉上了山。老赵跟在后头，空海和蒋艾登也去了。伊芙琳从石凳上站起来，想了想，也抱起亡灵书往外走。谁也没叫李云生。他坐在丹房门槛上，手放在膝头，看着地面。苏晚本要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在廊下把本子摊开，却没有写。

后山的坡很静。风穿过死竹，呜呜地响，像整座山在给这片林子念一段很长的旧文。大师兄挑最细的竹先下刀。柴刀劈下去，空竹不是脆响，是“咚”的一声，像敲在空心木鱼上。那声音传回丹房，李云生坐在门槛上，听得清清楚楚。他一下一下地听着，像小时候在偏屋里听师傅敲木鱼，又像从很深的地底，有人正拿拳头轻轻敲门。

明觉不砍竹，只把砍倒的竹一根根归拢。竹节早干了，轻得不像话，抱起来像抱着一捆纸。空海和蒋艾登帮着抬，从坡上往无字碑旧址那边送。伊芙琳走在最后，不时停下来，用手扶一下那些还立着的死竹。她说：“竹根退尽，连菌丝都干了。这山已经不会再长出那种会呼吸的竹子了。”她说得很慢，像在同这片竹林道别。

众人把死竹搬到无字碑旧址旁。那片地已看不出碑了，只余一点微微下陷的土。大师兄在土边划了个圈，带着明觉挖坑。土松，挖得不算太费，但越往下越冷，像把地底最后那点湿气都翻了出来。坑挖到半人深时，明觉跳下去，从坑底捧出一小团极细的旧竹根。那根已经死了，却还保持着朝门槛方向生长的形状。明觉把竹根递给大师兄。大师兄接过去，在手里停了一瞬，没说话。

老赵这时走上来，把河工修士那根竹杖也插进坑里。杖身早没了符文，竹节还密，炭化得发黑。他插得正，像给这片竹林立了一根不挂幡的杆。他说：“这杖，当年在黄河边上点过水。如今跟你们做伴。”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风把竹杖吹得“呜呜”一响，像应了一声。

空海和蒋艾登站在坑边，没说话。伊芙琳从坑里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慢慢看。天阴着，土是褐的，里头还夹着几丝没干透的旧菌丝，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线头。她说：“这土已经是普通土了。可我总觉得里面还有东西。”明觉站在坑下，抬头应道：“是有人把自己最后一点根也留在这里了。”他说完，双掌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声音很小，像给这坑里的竹子、也给这山底下的根，做个极轻的记号。

傍晚时，坑填平了。死竹全埋进去，只在地面堆出一点极缓的凸。大师兄在土上铺了层干草，又压了几块石头。明觉把采来的几片竹叶放在石头上。风一吹，叶子滚了几圈，又停住。众人就那么在坡上站了很久。天光从灰蓝转成灰黑。后山已经空了，空得厉害。那些还立着的死竹也被风一节节吹断，落在地上，像给这片地添最后几根线。

李云生仍坐在门槛上。他没去。他听见那坑挖好，听见竹杖插进土里，听见有人双掌合十。他知道，从这一天起，龙虎山的竹子就不会再紫了。第四容器留在这山里的最后一点东西，也入土了。后山那阵“咚、咚、咚”的挖土声，像从地底往上敲门，已经轻下去，后来只剩下风在旧竹筒里嗡嗡。他把眼睛闭了闭。门还在身后。门没有开。门也在听。门不是一直等人。门也在等天。天若一日不来，门就一日不响。可门终归是门，再旧，也得有人坐在这里，听它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说话。苏晚也没问。后山的风还在响，像很远很远的一阵脚步声，正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