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丘林小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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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周五晚上他在书房整理框架文档时，那张路径阻力模型图上，白马河的鱼道被拆成了一段段色块，每一段的阻力系数用深浅不同的蓝色标出来。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浅蓝的地方是缓流，深蓝的地方是急流，鱼道硬底带上的色块几乎都是浅蓝，跟他在水边测到的低阻力段完全吻合。

他把那四本笔记在桌上摊开，一本一本地翻。第一本，城郊小河，平原。第二本，白马河上游中游下游，平原。第三本，清河全段，平原。第四本，鸡鸣湖老鸦湾、湖心岛、旧码头，湖泊，但湖底地形也偏平原型，水深变化平缓，底质以淤泥和碎砖为主。四本笔记，几百页记录，几十张草图，没有一个数据点来自真正的丘陵河道。唯一接近的一次是去年去山溪钓石斑，但那次他只测了水温、流速和几个节点的底质，没有走完整的鱼道测绘，甚至连剖面图都没画完整。当时他觉得山溪鱼情太散、单尾太小，不值得投入大量时间。现在回头看，那个判断可能偏了。不是山溪没有规律，是他没找对规律。他用平原河流的框架去套丘陵溪流，当然套不上，然后就以为溪流没有框架。这是典型的用错工具怪活儿不好。

他打开手机地图，把地图缩到能看见邻县全貌的尺度。丘陵区的小河在地图上画成一道道细细的蓝线，弯弯曲曲地从西北方向的山里流出来，汇入邻县的大江。那些蓝线比平原河流细得多，在地图上像毛细血管一样，从丘陵深处一点点渗出来。这些河大多没有名字，标注模糊，有的连虚线都画得断断续续。他放大其中一条，河道最窄处只有三四米，最宽处不过十几米。河岸两侧是大片农田和零星的村庄，植被覆盖不算茂密，水色偏浅。流域面积不大，流量有限，空白意味着可能性，也意味着风险。

他给赵远山发了条消息，问认不认识邻县那边的人，想打听一条小河的鱼情。赵远山回得很快，说他大学室友在邻县水利局工作，他帮忙问一下。十分钟后赵远山发来回复：那条河常年有水，上游没有工业排污，中下游有几处河湾水比较深，鲫鱼和溪哥是常见的，偶尔能钓到小鲤鱼，但没人在那边专门钓过，因为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得停在大路边走田埂进去。赵远山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去，带够干粮，那边中午没地方吃饭。”发完又补了一条：“水利局那个室友说，那条河上游去年修了一段堤，中游的河湾没动，老样子。”林泠把这两条消息记下。“中游的河湾没动，老样子。”这句话让他心里一动。没动就是原始的，没被人工改造过的。他所有测过的水域，多多少少都被人工干预过，白马河上游修过坝，清河下游清过淤，城郊小河硬化过河岸，鸡鸣湖修过码头。

周六早上他六点就出了门。天刚蒙蒙亮，东边云层薄，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先走高速，再转国道，最后拐上一条乡道。乡道很窄，两边种着杨树，树干笔直，枝头已经冒出了浅绿色的嫩芽。路面不平整，偶尔有几个坑，他开得不快，车身晃晃悠悠的，保温杯在杯架里轻轻磕碰。导航到河边时已经快九点了，中间有一段路在修，绕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车身抖得厉害，后备箱里的竿包被颠得咚咚响。有一段路他以为走错了，停下来看导航，导航上的蓝色箭头停在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中间，那条细线夹在两片绿色之间，像一根被遗忘的筋。他重新发动车，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路到了尽头。

车在一条村道尽头停下，前面是田埂和一片刚翻过土的油菜地，车开不进去。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侧的油菜叶上挂着露水，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他背上竿包，手里拎着测深铅和笔记本，沿着田埂往河边走。远远就能听见水声，不响，但很密，像是水在石头间穿行时特有的那种细碎的哗哗声。那种声音跟白马河的沉水声完全不同，白马河的水声是闷的，从河底深槽里翻上来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鼓。这条河的水声是亮的，贴着石头表面滑过去，像有人在近处摇一串极小的铃铛。两种声音他都喜欢，但亮的水声更容易让人兴奋，因为它离你近，贴着你的耳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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