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二封邮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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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何同学把白马河的数据和三条河的数据做了对比分析，写了这篇初稿，想请林泠帮忙看看。邮件末尾附了一长串感谢，说如果没有林泠那份原始数据，他根本不知道鱼道该从哪个方向找。林泠看到这句，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那份数据是他三年跑出来的，但在他手里的时候，只是笔记本上的一堆线和数字。到了何同学手里，变成了三条河的对比基准。数据还在，但用法不一样了。

他把论文从头翻到尾。前面几章是文献综述和理论框架，写得中规中矩，引用格式规范，但没什么新意。文献综述里引了不少国内外的鱼道研究，从北美到欧洲，从日本到澳大利亚，每一个引用的末尾都标着年份和期刊名。他注意到何同学引了一篇日本学者关于河道硬化对鱼类迁移影响的研究，那篇论文他以前也看过，但没看懂里面的数学模型，只记住了结论——河道硬化之后，鱼道的横向漂移会增加，因为水流的侧向侵蚀力变大了。何同学把那篇论文的模型拆开了，用在自己测的三条河上，算出的漂移量跟实测数据对上了。林泠看到这里，把论文往回翻了一页，找到何同学引的那篇日本论文，在手机上调出来看了一眼摘要。他当年没看懂的东西，何同学用上了。

第三章是研究方法，详细写了声呐扫描的参数设置和流速仪的布点方案，配了几张设备照片，照片里的何同学站在河边，穿一件蓝色冲锋衣，手里举着声呐探头，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照片里的河岸是水泥硬化的，岸上有一排柳树，柳枝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林泠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何同学站的位置跟他第一次去白马河下游测鱼道时站的位置很像——都是桥下，都是石堆旁边，都是水流从急转缓的地方。他不知道何同学是不是有意选的这个位置。也许只是巧合。

到了第四章“多变量耦合路径识别”时，他停住了。

何同学用了林泠鱼道主线的实测数据做基准，再叠加自己测的三条河，做了回归分析。他把水深、流速、底质硬度三个变量分别对路径漂移量做了单因素回归，发现底质硬度的相关性最高，流速其次，水深的直接相关性最低。但当他把三个变量放在一起做多变量回归时，发现水深的间接影响最大——水深通过影响流速和底质分布，间接决定鱼道的位置。所以水深是慢变量，底质是快变量，流速是中间变量。论文里最后得出一个让林泠意外的结论：在低水位和中水位之间，鱼道硬底带的位置漂移量约等于水深变化量的七分之一。也就是说，水位每升降一米，鱼道大约横移十四厘米。

论文里还放了一张图表，横轴是水位变化量，纵轴是路径漂移距离，三条河的散点几乎落在同一条拟合线上，R2值超过零点八。图表的横轴刻度从零到一米五，纵轴从零到二十五厘米，那些散点密密麻麻地挤在拟合线两侧，像一排被风吹歪又勉强站住的芦苇。每一个点都是何同学在某条河边蹲下去、扔出铅坠、收回来、记录、再扔出去的结果。那些点跟他自己的数据点落在同一条线上，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水，汇进了同一条河。

这个数字林泠从来没有精确算过。他只是凭经验感觉到鱼道会动，水位涨了，鱼道往岸边靠一点；水位落了，鱼道往深水缩一点。但到底动多少，他从来不知道。十四厘米——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白马河下游测鱼道时，有几次测到硬底带比上次偏了十几厘米，他以为是测量误差，还反复测了两遍确认。原来那不是误差，是漂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张图表，看着那些散点。每一个点都是何同学在两个多月里跑出来的，那些日子里有晴天有雨天有风天有雾天，有早上有中午有傍晚，但那些点还是落在同一条线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水底那条路比人稳，比人的感觉稳。人今天测到的偏一点，明天测到的偏一点，觉得是自己在变，其实是路在动。路动得慢，人看不出来；等看出来了，路已经动了好远了。

他把论文继续往下翻。最后附录里还有一张图，是何同学根据林泠白马河鱼道数据做的路径阻力模型。每条鱼道被拆成若干段，每段标注了底质硬度、流速差和水深，最后算出一个“通行阻力系数”。阻力越低的路段，鱼群停留时间越长，越容易咬钩。林泠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白马河鱼道的中段硬底带，阻力系数最低，跟他三年来上鱼率最高的那段完全吻合。他从来没量过什么阻力系数，但他知道那段好钓。每次坐在那里，竿子抛下去，心里就踏实。风从上游吹过来，水面上那层碎光在硬底带上方跳得比别处快一点，他坐在那里，不用看漂也知道鱼会来。现在图上的数字告诉他为什么踏实——那是阻力最低的一段路，鱼走到那里最省力，自然停得久。那些年他在那一段钓到的鱼，每一口都写在阻力模型的曲线上，只是他以前不知道那条曲线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