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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泰安事了重返故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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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初九。泰安。

那天晚上,如家老宅的堂屋里灯亮到很晚。两盏油灯并排搁在桌面上,灯芯都剪过了,光把屋里不多的几件家具照出轮廓来。老子和如青松面对面坐着,隔着桌上那碟腌萝卜、一碗炒鸡蛋和一壶温过的黄酒。堂屋的门半掩着,院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低语。福伯在灶房门口蹲着洗一把旧茶壶,把壶嘴上的茶垢泡软了,用手指伸进去擦了擦,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才站起来,把茶壶擦干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到堂屋门口,隔着门槛朝屋里说了一句:“少爷,行李都卸完了,骡车也拴好了。”老子回了句“知道了”,福伯没有进屋,转身又回了灶房。

如青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搁下,把三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你走之后第三天,周县令就带人抄了如家。来了几十个衙役,把库房里的存粮全部搬空,后院几口缸也砸了,连墙角那棵桂花树都差点被人刨了。你娘屋里那几件老首饰被翻出来拿走了。宅子充了公,地契收走,田产归了县里。我拦过一次,被人推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歇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位置,“后来换了三任县令,宅子一直空着。我平时住在城西一间破屋里,白天给人抄书算账,夜里回来拾掇一下老宅,扫扫院子,不让它太荒。有人想买这块地,我跟他说不卖。”

“二叔,那几年你怎么过的?”老子问。

“抄书,算账,接零活。”如青松又喝了一口酒,“城西有家粮铺的账房先生跟我认识,有时候让我帮忙理账,给几升米当工钱。你二婶还在的时候日子还过得去,前年冬天她病了,请不起大夫,拖了一个多月走了。连山那时候在药铺当学徒,连水在私塾帮忙扫地。两个小的一个十七一个十五,也算能顾自己了。”

“连山连水,这次我要带走。”老子说,“赤峰那边有工厂、有学堂、有商路,比留在泰安有出路。连山要是想学药,那边有关外的药材路子;连水要是想读书,赤峰有人教认字算账。等他们站稳了脚跟,愿意回来就回来,愿意留下就留下。”

如青松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酒:“那连根呢?他十一了,跟着两个哥哥认了些字。”

“留在你身边。连山连水跟我走,连根留给你养老,看着如家的根。”

如青松没有说话,端起酒碗跟老子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两个人把那碗酒各自喝完了。他放下碗之后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能放心了。”

第二天天亮,老子让随从换上了全套军装,自己也穿上了那身六品官服。石青色的缎面袍子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沉稳的光,补子上绣的彪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单眼花翎压在帽檐上。棺木从后院抬出来,福伯站在院子里看着,走过去把棺木侧面一根已经松了的麻绳重新扎了一道结,然后退到墙根底下站着。祖坟那边如青松昨天就安排人挖好了墓穴,两副棺木落进墓穴的时候,木板撞上泥土发出两声闷响。坟头堆了新土,比周围的旧坟高出一截。新碑立在坟前,青灰色碑石上刻着两行端正的楷书。老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那只装着刘大胡子首级的木匣子打开,让匣口正对着墓碑的方向,搁在碑侧,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那面虎山堂的旧旗被展开铺在碑前的土面上,边缘用几块碎石压住。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旗面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安葬完毕之后,老子带人去了泰安县衙。他走在前面,身后那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兵在两旁列队而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新县令姓王,三十多岁,去年才从别处调来。老子走进后堂的时候他正伏在桌案上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石青色的官服在门外透进来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六品武官的补子。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案往前迎了两步,在离老子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提起袍角,往下微微一鞠,腰弯得很深:“下官泰安县令王守义,见过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老子看了他一眼:“王县令不必多礼。”

王县令直起身来,目光在老子腰侧那把手枪上掠过,没有停留。老子把善耆那封信搁在桌上,王县令双手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放回桌上:“大人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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