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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观塘血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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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被抽走了。罗小叶重复了四次,一次比一次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推翻自己,不是摄魂,是剥离,剥夺,用空去替代这个人的一切,剥离掉我,不是我的,是,你是谁,你曾经最害怕的,你最期望的,那个唯一的、属于你作为独立人类的最后判断,被从里面抽走。人体全好的,呼吸,有心跳,但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太元不需要完整的信徒了,只需要执念、燃料、锚,维持它在退界入口持续存在的动力,这些只是燃料,被烧过了,剩下的,灰。

我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的脸,照片上她穿着校服,蓝白条纹,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在头顶,很整齐,书包背在身后,但已在丢失时被取走了,那张无名照片的角落写了,中三,爱跳舞,她说她将来想考演艺学院,脚底有茧,是练中国舞练出来的。现在,她还活着,有心跳,有呼吸,可她想考演艺学院的这个愿望,她自己已经不知道了。不是忘记,是被拿走了,就像一个人从她脑子里,割掉了一个小,小的,一个极小的,但不应该被任何人割掉的部分,那个部分叫,我,想,。

能,恢复吗?

罗小叶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蠕动,像有答案,但答案太重,需要找好角度,才能说出口。执念不是掉了能捡起来的东西,它被太元吸走,嵌在规则体核心,那个位置不在人间,在退界入口,要拿回来,就要进去,进退界,就是终极之地,

我们没那个能力。至少2012年没有。

七个人被转运南京,507所,那边有全亚洲最好的法医,最好的精神恢复训练师,最好的资源,所有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资源,都用在尝试让他们重新知道自己叫什么。三年后,2015年,五个人的身体机能先后全面衰竭,离世。死因不明,不是器官衰竭,是他们本身已经开始拒绝维持生命,没有想活下去,没有不想活下去,只是这个被执念缝合起来的、被欲望和恐惧支撑起来的有机体,在失去全部执念后维持不住了,散架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所有钉子全拔掉,木板自然就不在一起了。剩下两个人,一直活着,不说话,不吃饭,靠输液维持,眼睛永远睁着,瞳孔深处,那枚白色旋涡,还在转。

2015年,我去看最后一面,南京,507所附属医疗中心,地下三层,封闭观察室,隔离等级最高。白墙,白灯,铁床,透明隔离罩,呼吸机,呼,吸,呼,吸,精确到每四秒一次,每一次间隙,那个人睁着眼,他的眼对着天花板,但瞳孔是非焦的。我坐在床边,没用,我看着他的脸,看着时间在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2012年那个在教堂坐着时的样子,没瘦,没胖,没老,不是不变化,是没有变化需要的理由,因为他没有欲望,恐惧,连需要变化来应对外界的感受,都没了。我对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认识我的表情,但那个表情不在那里,被太元拿走了,太元拿走的不是生命,不是记忆,是你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尤靖国那几个血字,我后悔了,

我花了很久,直到此刻才终于真正读懂,他后悔不是因为预知到自己将被献祭,不是因为害怕死在破边洲,是他发现,他推的那扇门,是用他自己的力量从后面被太元吸回来关上了,从里面顶住,他开不掉了。他把自己做成锚,把一生所学,包括所有那些他从自己祖上、从尤氏十几个试图做同样的事而失败的先祖那里继承来的血,遗留,在基因,在命运,在那个注定要被某个姓尤的人按下去的按钮,全都赌进去,赌,以为这是救赎的极致,我可以把众生的苦,全吞下,像吃掉他们全部的绝望,然后让绝望停在我体内。

但他吞到一半,喉咙里被撕开了,不是吞,不是消化,是漏。那些被他吞下去的苦,被太元当成饵料,顺着它体内、它自己建筑的那根以执念为管壁的反复循环的管道,漏,漏,漏,不是往上,不是往下,不对,没有方向,是漏进那个没有上下、没有内外、没有开始、没有终点的宇宙深渊里的退界,然后越漏越大,窟窿堵不上,永远堵不上,因为窟窿就是这条管道本身。

太元不需要种仙,不需要像药老师那样,把自己十一次兵解,忍着十二次死,去给人间推门,不用,它只需要祭品,源源不断的,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把活人的执念从胸口、心尖那个最软,但同时也是最唯一属于个人的地方抽走,然后把它递进去,递进那个被它自己打开的、在退界里的窟窿,那窟窿永远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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