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更深的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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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九万七千个没有回来的人,每个人身后留下至少三个等他们回家的人,母亲,妻子,孩子,加起来将近三十万人的等,等成了绝望,绝望再发酵,发酵成怨,怨一层一层地渗入土壤,混入了地下水,沉到了城市的地基,在看不见的深处,聚积结成形。
档案还藏着一条标注,写在一页附录上,笔迹比正文潦草,用的是另一种墨水,深黑,没有被水洗过的痕迹,因为没有翻过,这一页夹在名册的最后面,像一句不敢放在前面的,最后的话。标注内容:
1946年春,湘南多处出现集体幻觉现象,多名市民声称在夜间,看见出征士兵排队回家,队伍从城外野地,走上市区主街,军容整齐,步伐轻而无声,所有目击者均证实,士兵中没有自己的亲人,但经过时,所有士兵同时朝站着的方向转一下头,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一个转头。城中水井连续三日泛红,水质经检验,含铁量升高,但井底无铁锈,无管道锈蚀,来源不明。呈报南京后,被定为战时集体癔症档案封存。
1946年的官方报告,写的是战时集体癔症。这是那个年代,科学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所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借口。但野庙的老方丈常静,五十年后在和507所先遣队员老曹聊天的时候,说出了另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版本。
那不是癔症,老方丈的手,放在膝上的毯子上,毯子边缘的穗,被他自己拔得参差不齐,因为他每次说到这儿,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搓,搓掉一根穗,是怨气成形了,九万多条命,人死了,尸体找不回来,尸不归土,魂不入土,怨气全部窝在城底下,城市在往上盖楼,怨气在往下压,城和人把怨气压在,人还活着,在哭,在烧纸,怨气就循着哭,闻着纸灰过来,过来之后不散,更结了。老太太哭三年,怨气就有了三年的饭。寡妇哭一辈子,怨气就有了一辈子的奶。一代人哭完,下一代接着哭,继续喂,喂了一百多年,底下那个东西,从一小团怨气长成了一只,会呼吸,会吃饭,会长个,会对人的念想,做出反应的妖。
常静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老曹以为他睡着了,但常静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窗外后山竹林的方向。竹林在风中,一浪一浪地,从远处推到窗边,又推回去,无休无止。
它会吃,会呼吸,会生长。它不吃人,它吃人的念想,你想一个人,它就往你心里抽一口,像一口井,从你的回忆里抽水,你越想,它抽得越多,你的想念,不是给你想的人的,是给它的,是喂它的,你不想了,它就饿着。但这么多年,湘南的人谁不想,谁敢不想?想是习惯了,已经和血脉长在一起了,忘了怎么不放,忘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还是在想,所以它一直在吃,吃了一百多年,从没断过粮。
悲空三岁那年对我说,师父,庙底下有一只眼睛在看我。常静说到这里,把手从毯子上移开,放在自己眼前摊开,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当时就跪下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有人能看见了,终于有人能看见了,这只妖在我们脚底下压了多少年,我们全看不见,只有一个三岁的,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他的眼睛穿过了土层,穿过了地基,穿过了石头,穿过了时间,看见了所有人都装着看不见的那个东西。
老曹在笔记本上,画了三行,画了一个感叹号,很大,很重,墨水透到了笔记本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