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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和和平一下子都愣在了那里
东进像块石头一样立在门外,面如青石,眼如炽炭,目光子弹一样密集地扫射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打得轰然作响,火花飞溅。
东进牙齿咯咯作响,狠狠地抛出了两个硬邦邦的字:
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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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娅终于耐不住点燃烟抽了起来。东进还没来,一定是碰到什么意外的事情了。但他总该来个电话打个招呼吧
苏娅很想把这件事快点了结,倒不是她有什么急于摆脱旧生活建立新生活的想法,而是她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再也不想维系目前这种状态了。
在国外这些年,苏娅经历了很多。为了寻找内心的安宁,她最终走进了教堂。面对那个神圣的十字架,面对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她曾做过无数的祈祷和忏悔。但无论怎么做,她也无法使自己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主对她说: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她按照主的教导,尝试着忍耐,希望能依靠忍耐把自己从痛苦中引渡出来,但却至今也没能得到解脱。她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忍耐到让心生出老练的硬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老练得对生活生出新的盼望。
有一次,她在忏悔中对神父述说烦恼。
神父说,我的孩子,你心里装的忧虑太多了,将一切忧虑都卸给神吧,因为他顾念你。
她就对神父说,我罪孽深重,我曾经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可我当时的确是没有办法。我想说出来减轻自己的罪孽,但我一直说不出口。
神父说,我的孩子,在主面前,你应当一无挂虑。你只要借着祷告、祈求和感谢将你的一切告诉神就可以了。
她就哭了,哭着把一切都告诉了神父。
神父沉思了许久后告诉她,主对我们说,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坏树不能结好果子。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说。
神父就长叹了一声,唉,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了风的响声,却不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啊。
她说,我想彻底结束过去的生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我没有理由,我怕再一次对他造成伤害。
神父说,我的孩子,你只要按自己的意愿去做就可以了。记住:神在顾念着你,神所应许的必能做成
从教堂回来后,苏娅立刻鼓足勇气给东进写了那封提出离婚的信。但信一发出,苏娅的心里就开始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东进会不会同意,更不知道以东进的脾气会做出什么样的激烈反应。没想到东进竟很痛快就答应了。东进的豁达使苏娅心里的愧疚愈发强烈,但他的不争又多少使苏娅感到了一些失落。毕竟,她也是个女人。毕竟,是女人就不希望自己在男人的心目中可有可无。
苏娅有些说不清自己对东进的感受。与东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她发现东进与南征有很大的不同。南征很克制内敛,什么事都想得很多安排得很周到;而东进则张扬外向,行事果断不计后果。南征无论做什么都比较循规蹈矩,东进却随心所欲,毫不在乎是否合乎规范,因此常会给你带来意外地惊喜。记得有一次他们乘车去游览一处古战场。东进站在古战场的堡垒上,津津有味地为她讲解当年日俄战争的场景。讲到兴起之处,竟突发奇想非要立刻领她到苏军墓地去看看。苏娅见天色已晚提议下次再去,东进却坚持马上就去。他哄苏娅说走吧走吧十几分钟就走到了,那个地方太值得一去了,那里不仅埋着死在日俄战争中的俄国军人,更主要的是还埋葬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远东最后一役中牺牲的反法西斯苏军烈士结果,东进领着她左拐右拐地走了好几个十几分钟也没走到。待到苏娅发现东进压根儿就是在骗她的时候,东进这才神情沮丧地对她坦白说,还有好远好远的路,估计还得走一个来小时。苏娅气得立刻停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就在这时,东进却突然指着一个生锈的大铁门,嬉皮笑脸地说,看就是这弄得苏娅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东进这一套把戏确实使她轻松地走完了这段不短的路,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苏娅高兴地跑到大铁门前,仔细一看,心立刻凉了。她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只是一片废弃多年的荒芜墓地。生锈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一看就知道已经多年没打开过了。垂暮的太阳正斜斜地透过铁门照着里面一人多高的杂草,令人生疑地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风沙沙有声地从墓地间闪身而过,忽左忽右地摇曳出满目的凄惶和苍凉。苏娅真想掉头就走,但东进却已经兴冲冲地爬到大门上了。他骑在上面,向苏娅伸出一只手兴致勃勃地喊道,上来呀我拉你苏娅犹豫地抬起头,东进脸上的阳光和孩子般的兴奋突然强烈地感染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爬了上去。下来的时候苏娅不敢跳,东进在下面喊没事,你闭上眼睛只管跳就是了,有我呢苏娅这才狠狠心闭着眼睛跳了下去,结果脚还没等落地呢,她就被东进接在怀里了。有那么一瞬间,苏娅心中的热情仿佛被点燃了,她似乎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体会到靠着一个强健男人的踏实感,也体会到了被一个机敏的男人呵护左右的满足感。那天他们玩得很开心,她被东进拉着在墓地间寻找,辨认墓碑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墓志铭,用手擦净那些镶嵌在墓碑上的相片,与每一个他们觉得有趣的人交谈。她还和东进一起用草编了一个花环,献给了纪念碑下一个跪姿持枪的士兵。东进在那个士兵的雕像前站了很久,他说真奇怪,他一见到这个士兵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东进说你注意到了吗他的姿势很不稳定,身体前倾,后脚蹬地,似乎随时都准备冲出去。东进久久地凝视着雕像的眼睛说,你看他的眼睛简直一点杂念都没有,只有即将投入的战斗,只有前面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士兵东进突然问她,你喜欢跪俑吗不等回答东进就说,我喜欢。这个雕像与跪俑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古今中外对士兵的理解都是一样的临走前,东进坚持和她一起面对整个墓地行一个庄严的军礼。东进说这与年代、种族无关,这是表达军人对军人的敬意。
苏娅其实很怕面对东进,起初与东进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敢注视东进的眼睛。东进的眼睛太纯、太坦诚。面对这样一双纯净的眼睛就如同面对一面洁净的镜子,总会从中折射出自己的不洁,总会让她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渴望自己能被东进接受,但又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被东进接受;她也想接受东进,但却又不敢接受东进。她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会因为偷了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而被发现被唾弃。她就这样整天挣扎在两难的境地中,搞得自己身心疲惫、心力交瘁,精神几乎都要崩溃了。她之所以急着出国,既是为了逃避南征,更是为了逃避东进。幸亏她很快就办出去了,出国,的确给了她一个喘息将养的机会。
这次回来苏娅没打算与南征联系。这么多年来,南征从未给过她一字半句,就那样在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是南征。苏娅知道像南征那样心怀大志而又处事谨慎的人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不想怨恨南征,她希望能在心里永远保鲜那段真情。但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来养护的,独自抚弄得太久,真情也会一点点失去水分,最终风干在情感记忆的深处,变成一个珍贵但没有呼吸的标本。当真情变为标本之后,原本隐在内里的脉络便清晰地显现出来,让苏娅从中看出了另一个周南征,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周南征。一旦看到了这些,怨恨便在心中发芽,悄悄地生长出来了。
苏娅不想让怨恨在心中生长,她相信主说的要以仁爱之心宽恕一切的话,但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心中的怨恨枯萎。回国前,她曾想过要见南征一面。她想看看南征是否敢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