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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坤的脸就有点颜色了。见魏明坤半天没吭声,司机赶紧解释起来,说二团历来是只认证件不认车,不认人。在二团,不管你是谁,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进营区都得检查证件。据说,有一次周团长没带证件,被卫兵拦在了门口,后来是卫兵向军务股报告后,由军务股长来把周团长领进去的。周团长当时就宣布给了这个卫兵一个通报嘉奖。魏明坤听着心中似有所动,脸色也略略和缓下来。
卫兵打完电话,跑步过来说了句:“请首长稍等。”就回到哨位上去了。
没办法,只好等。魏明坤干脆下车踱起了步。
山沟里的雪似乎格外的厚,厚雪绵软地覆盖着山体,无声地遮掩了山的坚硬和棱角,把远近的山峦变成了一式的柔和曲线。一切都显得格外单纯简洁,像一幅大面积留白的画作,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点杂音。人在其间,不由自主地就拥有了一份远离尘嚣的安宁,心境如净化般豁然清明起来。
魏明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冷气直入胸肺,激得浑身一震,禁不住脱口说了句:好舒服
“报告”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魏明坤猛然回头。一个身材高大的上校军官目光炯炯地看定他,用膛音很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二团团长周东进请魏司令员进入营区。”
周东进魏明坤不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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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丽著
第六章
1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们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情境下见面。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嘭”地撞出了一声闷响,然后死死地扭结在了一起。
许久无话,他们只默默地对视着。
魏明坤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周东进几乎丝毫没有变化,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的挫折之后,他居然还能保持住那份独特的派头和潇洒:标准的军姿,挺拔的身板,笔挺的军装,锃亮的皮鞋魏明坤注意到,他甚至仍旧保持着戴白手套的习惯。
但这些还不是最令魏明坤吃惊的,最令魏明坤吃惊的是周东进的眼睛。周东进的眼睛很张扬,是那种一睁就睁得很大,喜欢直视,很少眨眼、转动,绝不回避什么的眼睛。成人中很少有这样的眼睛,一般情况下,这种眼睛只属于童年,至多是青少年。
魏明坤很熟悉周东进的眼睛。小时候第一次交手打仗,他就发现周东进的眼睛对他有种很强的吸引力。每次交手时,他都尽量躲避周东进的目光,克制自己不去注视他的眼睛。他不愿意总在自己对手的眼里发现对方的聪明、锐气和勇敢,不愿意总让自己在心里暗暗佩服对手。
参军后,他开始对周东进那双眼睛越来越反感了。他发现周东进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他很不舒服的东西优越感。不仅是周东进,那些出身军人家庭的士兵几乎都有这种东西。不能不承认,他们的确有理由优越。他们与魏明坤们不同,他们当兵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热爱,而不是为了讨个出身或离开土地那些很具体的理由。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部队大院,生活在军人中间,他们几乎生来就是军队的一部分。对他们来说,当兵是他们生命中的自然过程,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到部队当兵就像来到自己家里一样自如,何况许多部队首长都是他们父辈的战友,是从小就看着他们长大的叔叔、伯伯。所以,他们丝毫没有魏明坤们的拘谨和陌生感,完全把部队当成了自己的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他们简直如鱼得水。八一学校里长期的准军事化生活,使他们早就习惯了出操、跑步、稍息、立正,早就学会了走队列、踢正步。当许多新兵还顺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熟练地走出每步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二十步的标准步伐了;当许多新兵连准星和缺口都找不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进行实弹射击了。他们对部队操练的那套东西太熟悉了,几乎无需任何过程,他们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从老百姓到军人的最初过渡。
而这一切都是魏明坤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士兵所不具备的。他们望尘莫及。他们羡慕他们,佩服他们,但不免也有些嫉妒他们。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们还是很希望能与他们接近、交往,甚至成为朋友的。但是,每当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自尊心走近他们的时候,总会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自卑和压抑。周东进们太优越了,他们的优越是骨子里的,不用刻意表现也能随时随地感觉得到,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想掩饰。他们认定自己是天生的军人,认定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将军。他们从来就没把魏明坤们放在眼里。
周东进们漠视的眼睛使魏明坤们每每感到屈辱和愤懑,也激发了他们要与之拼力较量的劲头。他们不服气,他们虽没有周东进们的好出身,好基础,但他们在心智和体力方面并不比任何人差,他们不信就干不过他们此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明坤一直跟周东进摽着劲儿地干。在艰苦的较量中,他一次次地被对方的优越刺伤,又一次次地把优越的对方击倒。他势单力薄,但他坚韧顽强。因为他明白自己前面既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后面也没有能够支撑的靠山,他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他只能背水一战。
后来,当魏明坤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跻身于周东进之上后,他对周东进的眼睛就不屑一顾了。那时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周东进那种张扬的眼睛只能说明他还不成熟。有这样一双眼睛的成人,大多是在父辈创造的优越环境中长大,从未经受过委屈、压抑,从未经历过苦难、绝望的干部子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把一双不成熟的眼睛从童年带入青年,甚至一直带入成年。这是他们这种人的专利,但也正是他们这种人的局限。魏明坤心里很明白,他们注定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因为这种东西只会把他们从人群中剥离出来,让他们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优越承受加倍的痛苦和打击。那时候,许多干部子弟都开始有了改变。现实的磨砺使他们逐渐成熟起来,而成熟则使他们眼中的张扬收敛了许多。但周东进却是个例外,他似乎跌多少个跟头也记不住疼,吃一百个豆也尝不出豆腥气,他从不知道收敛自己。他一如既往地大睁着眼睛,袒露着自己的热情、聪明和能力,也袒露着自己的骄狂、愚蠢和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