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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深渊的回音与暗夜鼹鼠——掀翻泥潭的执刀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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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弗特先生,到了。这就是十三号坑的下层棚户区。”

克劳斯沙哑得如同撕裂败絮般的声音,穿透了冰冷的雨幕,打断了林曦脑海中那精密如齿轮般的思绪。

林曦缓缓抬起被宽大毡帽遮挡的头颅。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她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黑眸,依然不可遏制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贫民窟,而是一道如同被远古巨兽硬生生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庞大地裂缝。在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边缘,以及那几乎垂直的陡峭内壁上,密密麻麻、犹如患了某种密集型皮肤病一般,悬挂着无数用废弃矿木、生锈铁皮和破烂油布拼凑而成的简易木棚。

一条条用朽烂木板和锈蚀铁链勉强维持连接的简易栈道,像蛛网一样在深渊上空交错纵横,在裹挟着煤灰的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坠入那看不见的无底黑洞。

这里没有王城那种穿透云层的阳光。唯一的光源,是那些如同腐肉上的蛆虫般挤在一起的棚户里,透出的微弱如萤火的劣质油脂灯光,以及偶尔从矿坑极深处喷涌而出的、带着刺鼻硫磺毒气的暗红色地火。

空气沉闷得仿佛塞满了湿透的破棉絮。在这里,呼吸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每一次吸气,都会将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发酵味、煤灰的干涩粉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活物正在暗无天日中慢慢腐烂的酸臭味,生硬地塞进肺泡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空洞,仿佛要将肺叶连同灵魂一起咳出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破木板后面此起彼伏地传来。这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是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深渊里,日夜不停地演奏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死亡交响乐。

突然,林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栈道旁边的一个积满黑色污水的泥坑里,躺着一具看不出年纪的矮人尸体。他大张着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永远不会有光亮落下的穹顶。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破了脏污的皮袄,显然是在井下被落石砸中后,硬生生拖到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周围那些刚从井下换班回来、满身煤灰的矿工们,只是神情麻木地从那具尸体上跨过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半分。

人命,在这里比用来垫脚的石块还要廉价。石块还能用来铺路,而死人只会引来食腐的老鼠。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卡尔弗特先生。”克劳斯捂着胸口那卷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纱布,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眼神中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疯狂,“带上你的布,带上你的酒,去发你的大财吧。只要你不怕半夜被人割了喉咙。”

“伙计们,搭把手,把货卸下来。”

林曦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毒气的冷空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将整个黑水公司高层烧成灰烬的怒火,强行压缩、冻结在心底的最深处。

当她再次转过脸时,已经完美地挂上了那副底层走私商人特有的、见钱眼开的精明笑容。

“小兄弟,帮我找个稍微平整点、宽敞点的地方。”林曦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沙哑嗓音说道,“告诉大家,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来了。今天只换实用的东西,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公司盯死的破铜板!”

克劳斯狐疑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商人,似乎想从那张暗黄色的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破绽,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引着林曦三人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废弃矿车底盘拼接而成的栈道平台上。

随着老波顿犹如一头人形巨熊般,将一袋袋粗棉布和几桶沉甸甸的烈酒从马车上搬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平台上,那股属于干净干燥布料的纤维味和劣质土烧酒辛辣刺鼻的酒精香气,瞬间在这个恶臭的棚户区里扩散开来,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这气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一双双在黑暗中散发着饿狼般绿油油光芒的眼睛,便从四面八方的破布帘子后面、从栈道的阴暗角落里聚集了过来。

他们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鬼,死死地盯着林曦带来的货物,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但碍于老波顿那释放着杀气的魁梧身材,以及安雅怀里那把始终处于击发边缘的单管猎枪,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亡命徒,硬是压抑着本能,不敢轻举妄动。

“各位工友!各位在井下拿命换饭吃的大爷们!”

林曦毫不畏惧地踩上一个空酒桶,清了清那刻意伪装的沙哑嗓子,用这片棚户区都能听见的音量,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我是从南方来的商人卡尔弗特!这该死的黑水公司,在镇口设卡,抽老子这种走私客的重税,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今天,老子的货,宁可降价,也绝不卖给镇上那些跟黑水公司穿一条裤子的商行!老子就卖给你们!”

她弯下腰,从袋子里抓起一卷粗棉布,双手用力一抖,“哗啦”一声脆响,结实厚重的棉布在微弱的地火反光下展现出令人心动的纹理。

“睁大眼睛看看这布!结实、保暖!你们在井下,阴风吹着,湿气重得能渗进骨头里,这玩意儿拿回去做件坎肩,那是能保你们老命的好东西!”

林曦将手里的布卷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大声宣布着交易规则:“我卡尔弗特做生意,不收你们的铜板!那玩意儿被公司捏得死死的,你们也不够花。我要什么?我要你们在井下偷偷藏起来的好矿石!伴生水晶!或者……”

林曦刻意拖长了尾音,从酒桶上跳下来,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双黑眸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大胆与贪婪。

“或者,关于黑水公司的一些‘小秘密’。什么情报值钱,能换多少东西,我卡尔弗特心里有杆秤。情报越好,我给的酒越烈,布给得越多!老子就是要恶心死那帮剥皮抽筋的混账!”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我……我这里有一块伴生紫水晶,是上周挖矿时偷偷藏在靴底的,能……能换多少布?”

一个满脸煤灰、瘦骨嶙峋的人类矿工颤抖着挤上前来。他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渴望,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只有拇指大小、却闪烁着纯粹微光的紫色矿石,仿佛攥着全家人的性命。

“安迪,掌眼!”林曦头也不回,大喝一声。

安雅立刻上前,装模作样地拿起那块紫水晶,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冲着林曦重重地点了点头。作为国安部的特工,她自然认出这是一块纯度不错的低阶魔力传导水晶。

“好货色!”林曦大手一挥,宛如一个散财的暴发户,“这块石头,换五尺棉布,外加一满壶能烧穿喉咙的烈酒!”

老波顿冷着脸,手脚麻利地抽出短刀,“哧啦”一声割下足尺的布料,又从木桶里打出满满一壶刺鼻的土烧酒,塞进了那名人类矿工的怀里。

那名矿工抱着对于他来说宛如至宝的布和酒,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纵横流淌。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片绝望的深渊里,竟然真的有人愿意用这种公平到令人发指的比例进行交易。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栈道平台上的场面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矿工们抛弃了最后的警惕,纷纷涌上前来,拿出自己冒着绞刑风险私藏的零碎铁矿石、散碎水晶,甚至一些长在地下暗河旁边的奇形怪状的发光植物,来换取能够救命的生活必需品。

林曦站在物资堆前,一边用那副市侩的嘴脸熟练地讨价还价、“做生意”,一边通过安雅和老波顿构筑的视线死角和物理掩护,用那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迅速且冷酷地观察、记录着这些矿工提供的一切细节。

情况,比她在王城看着兵工厂质检报告时预想的,还要糟糕、恶劣十倍。

“卡尔弗特老板,我这把十字镐,可是上个月刚发下来的新家伙,能换二两酒吗?”一个精灵矿工苦笑着,将一把镐头递到了林曦面前。

林曦伸手接过那把十字镐。入手的瞬间,她那因为长期握枪而对金属质感有着绝对敏感的指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本应是王国兵工厂采用新式高炉冶炼出来的优质高碳钢。但林曦只需一眼,甚至不需要用放大镜,就能看出这块镐头的表面布满了暗沉的斑块。不仅没有经过合格的淬火处理,在受力边缘,甚至能肉眼看到内部夹杂着大量的气泡和未被完全熔炼的劣质生铁渣滓。

“这就是你们平时用来凿开坚硬岩脉的工具?”林曦装作漫不经心地掂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商人的挑剔,“这铁口也太脆了。”

“谁说不是呢!”精灵矿工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愤恨,“听监工说,这叫什么‘王国最新标准’。呸!连矿坑底层的岩壳都敲不破,挖两下就直接卷刃,再用力一点,镐头就得断在石头里。我们私下里都怀疑,这根本就是拿废品回炉的烂铁打的,那些真正的好钢,早就被黑水公司那些当官的倒卖进自己腰包了!”

林曦握着那块如同废铁般的劣质镐头,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蚯蚓般凸起。

克洛伊亲自在总参谋部的军费预算案上签字批复、每月足额拨给西北矿区的高等钢材配额,到了这里,竟然被这群吸血鬼掉包成了这种能直接要了矿工性命、拖垮整个采矿进度的杀人废铁!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掘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工业祖坟!

然而,令人战栗的真相,还在继续涌现。

在林曦用“几尺布换情报”的悬赏刺激下,为了多换一口烈酒暖身子,越来越多足以引发王国大地震的惊人内幕,被这些底层的劳工们吐露了出来。

“卡尔弗特先生,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多给我打半壶酒。”一个少了一只耳朵、脸上布满烧伤疤痕的半兽人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凑到林曦面前,“上周十三号副井发生的矿难,对外报的是塌方死了三个,实际上,死了整整十五个人!”

半兽人抓起林曦递过来的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血泪:

“上面发下来的那些用于急救的止血药粉,是假的!里面掺了大量的滑石粉和草木灰!止血带也是用烂布条糊弄的,兄弟们一扯就断!那十五个兄弟,只有两个是被当场砸死的,剩下的十三个,是被生生拖着,流血流干死在井下的!”

半兽人的拳头砸在木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那些用来防备毒气的魔法警示鸟!魔力核心全他妈是早就过期的次品废料!瓦斯毒气都涌到脸上了,那群破鸟连叫都没叫唤一声!”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林曦的心脏上反复拉扯。

林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时不时地附和着半兽人,用最粗俗的脏话骂两句黑水公司“生儿子没屁眼”。

但她的心,却在滴血,在无声地咆哮。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从上到下全方位无死角的疯狂洗劫。这群旧时代的余孽和贪婪的资本家,不仅在贪墨王国的财产,更是在趴在这些底层劳工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喝着他们的血。

如果这种深入骨髓的腐败不被彻底连根拔起,她林曦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依靠这些劳工支撑起底座的庞大工业体系,不需要敌人的火炮,瞬间就会从内部轰然坍塌。

“哎哟——”

林曦突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用力拍了拍自己那缠满亚麻布的臃肿肚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安迪,波顿,你们俩给我把摊子看紧了。”林曦装出一副憋不住的痛苦模样,骂骂咧咧地说道,“老子昨天晚上的凉水喝多了,肚子闹腾得厉害。我去那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一下。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茅厕都没有!”

“老板,您悠着点,别走远了,这黑灯瞎火的别掉进坑里!”安雅立刻会意,抱着火枪大声回了一句,顺势站到了物资的最前面,挡住了众人探寻的视线。

林曦拎起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棚户区深处一条无人问津的废弃岔道。

在转身离开众人视线的那一个刹那。

林曦身上那种臃肿、市侩、猥琐的商人气质,如同被利刃切断的丝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刻意佝偻的脊背如同被注入了钢铁般猛地挺直,脚步不再拖沓,而是变得轻盈、无声,如同在暗夜中潜行的黑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王国最高情报主宰的绝对冷静与锋利。

她顺着一条布满铁锈的废弃运矿履带,在迷宫般的废墟中七拐八拐,凭借着脑海中过目不忘的国安部地形图,精准地来到了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足有三层楼高的旧炼铁高炉前。

这里荒凉得连老鼠都不愿光顾,只有夹杂着煤灰的冷风穿过破败炉膛时,发出如同怨鬼哭泣般的呜咽声。

林曦提着灯,将微弱的光晕贴在巨大的耐火砖炉壁上,目光如扫描仪般仔细寻找着。

很快,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她在那几块松动的耐火砖缝隙深处,看到了一个隐蔽得如同融入了砖块纹理的标记。

那是三根已经完全生锈的铁钉,被人用巧劲按照“品”字形死死地钉在砖缝里。而最上面那根铁钉的钉帽,被人为地用挫刀磨平了一半。

这是王国国家安全保卫总局布置在地方的绝密联络暗号,代号“锈钉”。

林曦放下提灯,从粗布大衣的暗袋里,无声无息地摸出一把泛着冷厉哑光的军用战术匕首。

她握着匕首,手腕发力,在那个“品”字形铁钉的正下方,刻意避开积水的部位,在耐火砖上用力刻下了一个代表着“最高级别紧急唤醒”的倒三角符号,并在三角形的中心,深深地划了一道斜杠。

做完这一切,她抹去砖石上的粉末,没有在原地停留半秒。

她转身走向了离高炉大约五十米外、一个由坍塌矿车和岩壁构成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死角。她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身体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降低,整个人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夜般,完全与这片黑暗的死角融为一体。

她在等待。猎手在等待鼹鼠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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