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铁牙镇的煤灰与鞭音——潜行于工业血管的暗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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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的酸气、发酵了几个月的汗液味、浓重呛人的劣质烟草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呕吐物酸味的浑浊热浪,如同一堵实体的物理墙壁般,迎面撞击在林曦的脸上。
酒馆里昏暗无比,只有几盏挂在房梁上、随时会熄灭的鲸油灯在摇曳,勉强照亮了这个乌烟瘴气的空间。
大厅里挤满了人。那些刚从矿井下换班回来的劳工,无论曾经是高傲的人类雇佣兵、固执的矮人工匠,还是受尽歧视的半精灵。此刻,他们都脱去了新法典赋予他们的种族标签,被统一打上了“矿工”的黑色烙印。
他们大口灌着那种呈现出诡异黄褐色的劣质麦酒,用粗野的脏话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卷刃的工具和吃人的矿头。在酒馆的阴暗角落里,几个失去了一截手臂或一条腿的伤残老兵,正抱着空酒杯,目光呆滞地盯着满是油污的木地板,仿佛灵魂已经被这片黑土地彻底抽干。
林曦带着安雅和老波顿,在远离吧台的一张满是油腻和刀痕的角落桌子旁坐下。她没有点酒,只是向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酒保要了三杯最便宜的热水。
“老板,这里的气氛不对劲,像是个火药桶。”老波顿压低声音,他那属于老兵的直觉雷达正在疯狂报警。他用下巴隐蔽地指了指吧台方向,“那些穿着皮甲的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监工。”
林曦顺着视线的余光看去。
在吧台最明亮、视野最好的位置,坐着四五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他们的腰间,赫然别着制式的精钢短剑——这在平民区是绝对的违禁武器。更让林曦眼神变冷的是,他们身上的皮甲虽然刻意抹了煤灰掩盖,但林曦那如同扫描仪般的目光依然一眼认出,那是旧贵族私兵才有的制式防具,肩部甚至还残留着被磨去的旧家族徽章的痕迹。
旧贵族的武装,竟然冠冕堂皇地成为了矿区的监管力量。
就在这时,酒馆沉重的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雪碎屑的寒风卷着煤灰涌入,让酒馆里那浑浊的温度骤降。
一个穿着裁剪合体的干净呢子大衣、脚踩一尘不染的牛皮短靴、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银手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牵着体型庞大、嘴角流淌着腥臭口水的地穴恶犬的重甲护卫。
酒馆里原本喧闹的咒骂声,瞬间如同被一刀切断的琴弦,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畏惧、仇恨与麻木,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阶级压迫感。
“那是‘黑水公司’的矿区总管,拜伦先生。”邻桌一个喝醉的矮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头深深地埋进桌子
拜伦走到大厅中央,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捂住鼻子,极其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这里的空气脏了他的肺。
他用那根镶银的手杖重重地敲了敲油腻的地板。
“笃,笃,笃。”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酒馆里格外刺耳,如同敲击在每个矿工的心脏上。
“第十三号矿坑的泥腿子们,都给我把你们那塞满煤渣的耳朵竖起来听好了。”拜伦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上流社会的抑扬顿挫,但这声音里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逻辑,“鉴于最近两个月,你们上缴的铁矿石杂质严重超标,给公司的熔炉造成了巨大的损耗。”
拜伦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公司董事会决定,对你们进行惩罚性扣款。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每天的薪水,扣除三枚铜币,作为‘矿石提纯损耗费’。”
此言一出,酒馆里仿佛被扔进了一颗装满烈性炸药的开花弹。但爆炸的不是火光,而是压抑到极点的、如同野兽濒死前的粗重喘息。
三枚铜币!
对于王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或者在商业区喝下午茶的新兴商人来说,三枚铜币连给拉车的马匹买一份高级燕麦草料都不够。
但对于这些每天在黑暗、缺氧、随时可能塌方的地狱里拿命换取微薄薪水的矿工来说,这三枚铜币,就是一个重病孩子一天的药钱,就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一天的口粮!扣除这三枚铜币,等于直接将他们推向饿死的边缘。
“这不公平!”
死寂之中,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削、但肌肉如同钢绞线般紧实、透着爆发力的半精灵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布满煤灰,但那一双因为混血而呈现出淡绿色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燃烧的火炬,死死盯着拜伦。
“上周发下来的那些新十字镐,铁水根本就没淬透,挖两下岩层就直接卷刃!还有那些该死的照明水晶,里面的魔力早就被抽干了,光线比萤火虫还暗,我们完全是在摸黑挖矿!”
半精灵青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变调,他的话语引起了周围矿工一阵低声的、压抑的附和。
“矿石杂质多,是因为工具不行,是因为你们把配发的新设备掉包了,不是因为我们偷懒!”
拜伦看着这个敢于反抗的青年,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他没有反驳那些指控,甚至懒得找个借口掩饰。在这个脱离了《大宪章》光辉的边境,暴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拜伦用手杖轻轻点了点身后的护卫。
“啪!”
一声清脆而爆裂的巨响,撕裂了酒馆浑浊的空气。
护卫手中的镶铅牛皮鞭,如同吐信的毒蛇般破空而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抽在半精灵青年的胸口上。
粗布衣服瞬间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跨青年的整个胸膛,皮肉向两边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膜。
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物理冲击力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桌上。木桌承受不住撞击,轰然粉碎。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后背,鲜血混合着煤灰,瞬间流淌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在黑水公司的地盘上,没有公不公平,只有公司的规矩。”
拜伦将丝绸手帕重新塞进口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牛排。
“顺便说一句,损坏酒馆财产,再扣两枚银币。从你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酒馆里的矿工们死死捏住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制式短剑和低声咆哮、准备随时撕咬人喉咙的恶犬面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扶起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青年。
这种经济上的绝对绞杀和物理上的残暴威慑,交织成了一张完美的奴役之网,将所有人死死地困在底层的淤泥中。
角落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旁。
安雅的呼吸变得粗重,她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里的单管猎枪。作为国安部的精英,她的眼神里杀机四溢,只需要一秒钟,她就能让那个该死的拜伦脑袋开花。
老波顿的肌肉也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
“别动。”
林曦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宛如深海冰川般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她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安雅准备拔枪的手背。那只生满老茧的手,此刻冰凉如铁,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闸门。
林曦的脸色完全隐藏在宽大毡帽的阴影中,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她那只握着粗陶水杯的左手,手指骨节已经泛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指甲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缓缓划过,发出一道微不可察、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曦的目光穿透阴影,如同冰封千里的极寒之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眼神中没有冲动的怒火,只有一种将一切情绪剥离后的纯粹杀意。
她没有拔枪。
她也没有亮出那枚代表着王国最高外交文官、足以让这群人瞬间跪地求饶的徽章。
因为林曦在这一刻,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知道,如果此刻她以“钦差”的身份站出来,以雷霆手段将这几个恶棍当场击毙,救下那个半精灵。除了能获得矿工们几句廉价的欢呼,以及满足一下自己的英雄主义快感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斩断一根带毒的藤蔓,毒根依然会深埋在土壤里,汲取着养分,等待下一次长出更粗壮的毒刺。
林曦的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革命者的唯物分析引擎正在全速运转,无数个致命的问号被抛出,并迅速拼凑成一张恐怖的拼图:
为什么旧贵族的私兵,会穿着制式的皮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充当资本的打手?
克洛伊从军费里抠出来的、那些本该由总参谋部后勤处直接发给矿工的新十字镐和优质照明水晶,到底在哪个运输环节被掉包了?
那些因为“矿石杂质”而被克扣下来的、带着血汗的铜币,最终又流向了王城里哪个大人物的私人金库?
这是一张巨大的、由边境腐败官僚、妄图复辟的旧贵族余孽以及贪婪无度的新兴资本,三方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他们正趴在这个新生国家最脆弱的工业根基上,贪婪地吮吸着国防军的血液。
“老板……”安雅看着地上痛苦挣扎、咳出鲜血的半精灵,眼眶发红,声音微微发颤。她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护短、看不得平民受苦的林曦,此刻会如此冷血。
“收起你的同情心,安迪。”
林曦松开按住安雅的手,端起那杯散发着怪味的热水,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融化她内心的坚冰。
“我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游侠,我们是来给这片土地动外科手术的医生。”
林曦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温度的残忍。
“想要彻底切除这颗毒瘤,就得忍住此刻的恶心,先顺着这条流脓的血管,摸到那颗真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