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魔女的凝视与秩序之城:跨越维度的休止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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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如同用刀切豆腐般方正的宽阔街道。大量采用浅色系甚至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那些建筑抛弃了传统的射箭孔,换上了带着巨大的、足以让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进去的透明玻璃拱窗。
那些宽阔的平屋顶上,以及广场的制高点上,傲然矗立着的,是充满肌肉力量感、展现着凡人劳作与战斗姿态的巨大青铜雕像——而不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祭祀深渊邪神的扭曲图腾。
夏日的阳光毫无顾忌、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在那些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立面上,反射出一种耀眼到近乎傲慢的光芒。
作为一个习惯在星光和月色掩护下优雅飞行的魔女,我的第一个职业反应不是赞叹这座城市的宏伟,而是深深的苦恼。
“啧。”我在半空中勒住扫帚,“搞得这么亮堂堂的、连个阴影死角都没有,到了晚上还怎么进行一些……嗯,有格调且利润可观的隐秘活动?”
比如,趁着夜色悄悄潜入皇家植物园,采集几株只在午夜盛开、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的影月花?或者避开打盹的卫兵,用开锁咒去探索一下传说中可能藏有古代遗物的地宫秘库?
整座城市光明正大得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放在探照灯下的模特,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而城门口的遭遇,则进一步、深层次地加剧了我这种三观崩塌的“错位感”。
在我那极其丰富的旅行经验中,进入这种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异族城邦,守门的通常是两种人:要么是满身横肉、散发着刺鼻狐臭、拿着生锈长矛随时准备敲诈勒索的狰狞兽人;要么是穿着颇具“观赏性”的紧身皮甲、用危险且充满肉欲的眼神上下打量过往行人、试图寻找猎物的暗精灵战士。
说实话,我原本还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几句用来应付盘问的机智谎言,甚至在袖口极其隐秘的地方,藏了三枚用来行贿的假金币。
但是,没有。少了我预想中那一点奇幻冒险该有的、危险而刺激的“风味”。
取而代之的,是两队站在城门两侧、脊背挺得像刚性直尺一样笔直的守城卫兵。
他们穿着剪裁极其统一、没有任何个性化装饰的深普鲁士蓝色制服,领口和袖口扣着锃亮的黄铜纽扣。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队伍里有耳朵尖削、紫色皮肤的精灵,也有圆耳朵、皮肤粗糙的人类。
这两个在过去几百年里互相仇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种族,此刻竟然肩并肩地站成一排。他们手中那种前端带着刺刀、散发着烤蓝幽光的线膛步枪,以同样的角度斜倚在肩头,动作整齐划一得就像是同一条机械流水线上冲压出来的无机质产品。
“停下,旅行者。出示身份证明,接受行李检查。”
一名带队的人类军官拦住了我。没有淫邪的目光,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
我乖巧地降下扫帚,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美丽微笑。但那名军官对我的美貌视若无睹,只是挥了挥手。两名精灵卫兵走上前来,迅速但动作规范地打开了我的皮箱。
他们没有顺手牵羊拿走哪怕一瓶廉价的魔药,也没有对我那些带有强烈魔法波动的卷轴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恐慌。他们就像是两台正在执行扫描任务的机器。
“检查完毕。没有发现违禁的黑火药、高危毒素以及违背教廷协议的邪恶祭祀物品。”精灵卫兵向军官汇报道。
“很好。根据《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军官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语气像是在背诵圣经一样死板,“非本国注册的魔法使用者进入王城,需缴纳‘城市清洁、魔法逸散补偿与市政管理综合税费’。一共是……五个铜星月币。”
我愣住了。手悄悄地从袖口那几枚假金币上移开。
五个铜币?这价格公道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在战火废墟上重建的边境首都,更像是大陆中央某个高度发达的贸易枢纽定下的标准化通行税。
我痛快地掏出五个铜板。军官接过钱,反手递给我一张用粗糙纸张印刷、上面盖着鲜红色官方防伪戳记的纸质凭证。
整个流程快得就像是我随手施放了一个最低级的闪光术,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凭证请随身收好,出城时需要查验。请注意,王城上空属于绝对禁飞区,禁止骑乘扫帚或魔兽升空;城内禁止随意施展任何带有攻击性或窥探性质的魔法。违者,将面临高额罚款及十五天以上的拘留。祝您在维勒尼斯度过愉快的一天。”
卫兵最后向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力量感的军礼。那犹如背诵条文般毫无波澜的语气,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高效。安全。但也极其无趣。
对于一个携带了不少值钱“小玩意”和金币、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刺激与暴利的旅行者而言,这种可预测到近乎死板的秩序,确实无情地驱散了这座城市的神秘感。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带来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与安心。
至少,我明确地知道了在这里什么是可以做的,明码标价的规则是什么,以及违反规则的代价有多么清晰。
牵着扫帚走在维勒尼斯的街道上,那种“古老旧日历经激烈碰撞后,又被迫与现代文明同居一室”的强烈割裂感,如同夏日的热浪般扑面而来。
脚下不再是泥泞的土路或坑洼的石板,而是宽阔平整、缝隙被灰浆严密填满的花岗岩大道。道路两侧,是整齐排列、由石头砌成并加盖了铁栅栏的深邃排水沟。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石灰粉的呛人气味、木材厂刚锯开的新鲜松木清香,以及叮叮当当敲击石块的石屑味;而不是中世纪城市那种惯常的、令人作呕的牲畜粪便与腐烂垃圾的恶臭。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许多地方还在施工,粗大的原木脚手架林立。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工地:一个满身肌肉的矮人正挥舞着锤子敲打铆钉,旁边的人类正用滑轮组吊起一块重达几吨的巨石,而一个精灵法师则在下方用微弱的漂浮术辅助石头平稳就位。
不同种族的面孔,在工地上各司其职。他们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防备,互相递水壶、抛接工具的动作配合得过于熟练。那种默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合作了几十年,而不是仅仅在几年前,还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厮杀、把对方的头颅当作战利品。
但在这座城市里,最引人注目、甚至到了让人无法忽视地步的,是艺术的“泛滥”。
在城市中央的喷泉广场上,一座高达十米的巨大石像矗立着。那是一个黑暗精灵战士正试图用尽全身力气,从一块未雕琢的粗糙山岩中挣脱出来的姿态。雕像上那贲张的肌肉线条、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与昂扬希望的生动表情,充满了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力量感。
其雕刻技艺之精湛、对人体解剖学理解之深刻,让我这个曾在艺术之都游历、对雕塑略有研究的魔女都忍不住驻足,暗自点头称赞。
当然,作为灰之魔女,我欣赏的不仅是其艺术价值。我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是这块毫无瑕疵的纯白大理石的开采成本、运输费用,以及这位雕刻大师如果在黑市上接私活,可能的要价估值。
不止是雕像。
墙壁上,那些传统精灵文化里关于幽暗神只献祭的血腥神话壁画,被彻底铲除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使用了大量明黄色、海蓝色等明快色彩,描绘各族人民在阳光下共同收割麦子、在学堂里一起读书的和谐壁画。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新建成的那座宏伟的“公共图书馆”。在外墙上,画着一幅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幅油画:一位穿着朴素麻布衣服的黑暗精灵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她低垂的眼眸里没有属于暗杀者的嗜血,也没有魅魔的狡诈,只有一种属于人类文艺复兴时期、圣母般温柔、圣洁的光辉。
这景象是如此的神圣且颠覆认知,以至于我站在画前,差点下意识地想在胸前划一个祈祷的手势。但我随即反应过来,我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无拘无束的旅行自由,以及钱袋子里金币互相碰撞时那悦耳的叮当声。
“啧啧。”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嗅空气。
在那股石灰和颜料的味道之下,我那属于魔女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一种更为浓郁、更为迷人的“味道”。
“这么不计成本地使用上等大理石,聘请最顶级的画师用昂贵的矿物颜料去涂抹一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位拥有绝大魄力的女王陛下,或者说,站在她王座背后的那位不为人知的金主,其钱包的深度,可真是深不见底啊。”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看透本质的精明微笑。
艺术固然很美。但当艺术如此系统化、如此主题明确、如此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一个新生国家的每一个公共角落时,它就不再仅仅是供人欣赏的艺术品了。
它是一种极其昂贵的、视觉化的政治宣言。是一套用来潜移默化洗刷旧思想、重塑国民认同感的强效教化工具。
这背后,烧掉的是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有金币大规模流通的地方,就意味着巨大的商机。
傍晚时分,我牵着扫帚,下榻了内城区一家看起来最高档的旅店。
这家旅店的名字叫“美第奇与银月号角”。这个略显拗口的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异域凶猛资本与本地古老传统强行缝合的奇特气息。
住宿费确实价格不菲,住一晚需要两枚足额的银星月币。
但当我走进房间后,我必须承认,这钱花得物有所值。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发霉的地毯,床铺铺着厚实柔软的鸭绒垫。最让我这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感到狂喜的,是那个铺着瓷砖的独立洗漱间里,竟然安装了一套由小型水系和火系复合魔法阵列驱动的稳定热水系统!
只要拧开黄铜龙头,源源不断的热水就会喷洒而出。这种不把魔法用于杀戮,而是用来改善洗澡体验的奢侈程度,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富庶的南方大陆城邦领主的私宅。
用轰鸣的火炮强行轰开旧世界的道路,用成吨的金币铺设坚实的地基,用文艺复兴的艺术涂抹光鲜的外表,最后,用铁血的纪律铸造起骨架的新世界。
这就是维勒尼斯给我的第一印象。
洗去一身疲惫后,我换上了一身轻便且不引人注目的长裙。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决定在这里多盘桓几日。
我推开房门,顺着楼梯,走向了旅店一楼那个喧闹的酒馆兼餐厅。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酒馆,永远是一座城市光鲜外表下,暗流与信息的终极集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