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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泥泞里的面饼与齐天大圣:微观视角的破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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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轻轻放下手中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抬起右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揉压着因为长时间悬腕书写而隐隐泛酸的手腕关节。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清晨的训练场上,双脚如同生了根的铁柱般钉在方阵前方、用四川口音将新兵骂得狗血淋头的“魔鬼连长”;她的身上褪去了那层令人胆寒的煞气,只剩下属于文职工作者在浩如烟海的案牍劳形后,那种深深的疲惫。

在这间由昔日王家日光温室改造而成的内政办公区里,早就没有了半点娇贵花卉的芬芳。

取而代之的,是成摞的、堆积如山的宣纸散发出的独特草木清香,这种清香中,还极其强硬地混合着公国最新投产的齿轮印刷机上,那种略带刺鼻、却象征着工业文明运转的油墨味。

但如果闭上眼睛去仔细感受,在这些具象的气味之下,其实还铺陈着一种更为冷冽的、名为“理性与秩序”的底色。这与皇家军事学院那间充斥着图纸和概率论的战术研讨室里的气味,如出一辙。它们是同一棵名为“近代化”的参天大树上,长出的两根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枝干。

宽大的橡木桌面上,此刻正摊开着十几份刚刚由各区行政官汇总上来的、墨迹甚至尚未完全干透的表格。

那不是前线的伤亡报告,也不是兵工厂的弹药产量。那是关于城东新建纺织工坊里,三千名各族女工近一个月来的健康状况、工时统计、识字率扫盲进度,以及工伤补贴的发放明细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常人看来枯燥得足以催眠,但在林曦的眼里,却仿佛是一串串跳动着的生命脉搏。

对于林曦而言,所谓“基层调研”的日子,就是由这些看似琐碎、却无比真实、带着滚烫生活温度的数据,和一张张具象化的面孔所填充的。

相比于坐在高耸入云的城堡议事厅里,对着巨大的实木沙盘推演那些宏大到动辄决定十万人命运的战略版图;她骨子里,其实更喜欢换上平民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不起眼的毡帽,穿行在维勒尼斯那些一天比一天嘈杂、拥挤的街头巷尾。

她渴望那种双脚踩在沾着泥水和菜叶的石板路上的踏实感。

她渴望去亲耳聆听铁匠铺里此起彼伏、带着某种粗犷节奏的铁锤声;去听那些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商贩,为了几个铜板红着脖子、甚至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去听那些终于不用再担心被当成奴隶抓走、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各族孩童们,所发出的毫无杂质的啼哭与大笑。

在林曦的哲学里,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些被高高在上地写在羊皮纸上、被决策者们称之为“政策”、“思潮”或是“历史变革”的庞然大物,才会彻底褪去冰冷、抽象的外壳,显现出它最细腻、最动人、甚至带着汗水咸味的肌肤纹理。

想要触摸到这种“肌肤纹理”,就必须亲自化身为公国这具庞大身躯里的毛细血管。

当然,作为公国现在的核心大脑之一、奥莉加大公最倚重的内政长官,林曦每次外出微服私访时,都会乖乖地接受奥莉加在出门前,亲自为她施加的最高级别的高阶魔法伪装。

这几乎成了她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她们“三小只”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后,形成的一种充满默契、甚至带着几分温馨的日常小报备。

但至于在鱼龙混杂的下城区、或者是刚刚收容了大量流民的棚户区调研时,是否遇到过危险?

答案是肯定的。

但极其荒谬的是,那些呈现在安保日志上的所谓“危险”,绝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林曦为了配合伊丽莎白阿姨那种“上帝视角”的社会治安整顿计划,而故意跑到偏僻暗巷里去进行的“钓鱼执法”。

就在昨天晚上的茶话会上,这份“钓鱼执法”的安保日志,还引发了三人之间一场极其经典的联合吐槽。

“毕竟,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地下帮派分子和人贩子眼里,像我这样经过魔法伪装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身形单薄的人类少女,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绝佳肥肉嘛。”当时,林曦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用一种极其“柔弱”的语气,对着一旁的克洛伊和奥莉加进行着毫无悔意的狡辩。

听到“柔弱”这两个字,正端着红茶杯的克洛伊,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曦,你管自己叫‘柔弱’?”克洛伊放下茶杯,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对这个词汇的生理性抗拒,她用一种军人特有的刻板语气无情地拆穿道,“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物理学误解?你所谓的柔弱,就是每天下午五点钟,定时定点、雷打不动地跑到我们重装步兵训练营里,去进行那种变态级别的体能锻炼?!”

克洛伊越说越觉得荒谬,指关节甚至在桌面上敲得咔咔作响:“别人练体能,哪怕是骨骼密度惊人的半兽人,肌肉承受力也是有生理上限的,练废了需要用魔药恢复。但是在华夏阿姨那种蛮不讲理的‘受命于天’祝福加持下,你的体力槽根本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上个月,你为了测试步兵的极限越野能力,硬生生跑废了三批轮换陪练的暗精灵侦察兵!那几个可怜的斥候,最后是口吐白沫被医疗队用担架抬回去的!”

“克洛说得对。不仅体力是个毫无道理的怪物,脑子里还装满了古灵精怪的坏水。”奥莉加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接过了话头,对林曦进行着“混合双打”式的补刀。

奥莉加拿起那份羊皮纸写成的安保日志,手指在上面划出了一道重重的折痕,语气中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那些地下帮派的骗子,自以为聪明,其实根本骗不了你。他们只能被你那精湛的演技,将计就计地引到老巢里去。更气人的是,华夏母亲给你的这具完美肉身,简直就是个作弊器!它免疫这个世界上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负面状态!什么黑市里重金求购的高阶神经毒素、什么夺心魔那号称能控制灵魂的深度催眠,对你来说,就像是喝了一口没烧开的凉白开一样,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奥莉加将日志扔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心虚的林曦:

“我还记得上个月初,你捣毁城西那个跨国犯罪集团窝点的那次。你刚在暗巷里捏碎了约定好的魔法信号坐标,我当时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我立刻抽调了整整一个大队的近卫军,全副武装、连重弩都架上了,火急火燎地冲过去救驾!”

“结果呢?!”奥莉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当时的血压,“等我的执法人员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如临大敌地冲进去的时候,你一个人,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拍着手上的灰尘。而你的脚下,已经把活儿全干完了!”

“整整四十五个穷凶极恶、背着十几条人命的歹徒啊!清一色的棍棒钝器伤,全都被敲断了手脚、整整齐齐地昏死在地上,像一堆等待码放的木柴!”奥莉加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军医后来的报告说,你下手的力道控制得简直像个极其精密的外科医生。刚好处于让他们痛入骨髓、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却又绝不伤及内脏、完全不影响后续审讯的完美昏迷阶段!”

面对两位挚友兼大老的控诉,林曦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眼神有些飘忽。

“这……这真的不能怪我下手重。”林曦试图为自己辩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狂热,“主要是,每次出这种扫黑除恶的单人任务时,只要我的手里握住一根木棍,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肌肉记忆的错觉。我会把我自己,想象成我们那个世界里,那位斩妖除魔、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

林曦猛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当做金箍棒,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眼神熠熠生辉:

“当时我的脑子里,全都是那句让人热血沸腾的诗词——‘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那种物理超度罪恶的爽感,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看着克洛伊和奥莉加如同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林曦赶紧放下筷子,乖巧地坐回原位,还特意做了一个讨好的笑脸:

“不过,请两位大人明鉴,千万别把我说得像个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满脑子肌肉的莽夫。其实,我在挥舞棍子、挨个敲碎他们膝盖骨的时候,我的大脑可没有闲着。我一直在一心二用地进行着深度的社会学思考!”

“你在敲碎别人膝盖骨的时候……思考社会学?”克洛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对啊!”林曦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澈和深邃,“我听着他们的惨叫,我在思考:我们公国现行的《治安管理条例》究竟还有哪些执法漏洞?是什么样的经济剪刀差,逼得这群底层的劳动力放弃了安分守己,走上了这种高风险的违法犯罪道路?我们在下一步的五年计划里,又该提供怎样的就业岗位、进行怎样的产业升级,才能从根源上,避免更多的平民坠入这条黑暗的深渊?”

林曦的这段“暴力社会学”理论,彻底让奥莉加和克洛伊闭上了嘴。她们面对这个物理上打不过、理论上辩不赢的奇葩参谋,只能选择无奈地扶额叹息。

……

回忆到这里,坐在办公桌前的林曦,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其实,她之所以如此执着于清扫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污垢,之所以要用近乎强迫症的手段去维护治安,就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里,那些最微弱、最容易被狂风吹灭的希望火苗。

比如,透过一对普通情侣的眼睛,去丈量这个时代的跨度,去确认她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

林曦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里克和阿斯塔的身影。

或者说,由于她那总是习惯性地钻进群众堆里去实地采访调研、甚至偶尔去“钓鱼执法”的毛病,让她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在维勒尼斯的各个角落,遇到过这对跨种族情侣远不止一次。

时间,还要倒回到一年多以前。

林曦第一次注意到他们,是在城东的一处临时医卫所门外。

那个时候,那场惨绝人寰、差点将整个塞尔努斯大陆拖入深渊的黑死病级别瘟疫,虽然在伊丽莎白阿姨的强势干预下,被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物理隔离和刺鼻的来苏水强行压制了下去。但是,那场瘟疫带走四成人口所留下的冰冷余威,依然像一层看不见的、沉甸甸的铅云,死死地压在每一个维勒尼斯幸存者的心头,让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绝望的腐朽味。

那是一个极其阴冷刺骨的冬日黄昏。

林曦当时正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大衣,头上裹着防风的粗糙麻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正跟随公国的首席医疗官,在最底层的街区,暗访防疫流程和尸体焚烧命令的执行情况。

在医卫所那扇斑驳的木门外,站着一个名叫里克的人类男人。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麻布短衫,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搬运尸体、清理废墟以及焚烧垃圾留下的黑色污渍和难闻的气味。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冻得发紫,像是一个刚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耗尽了所有体力的苦命劳工。

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处于社会最底层的男人,他的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在那种乱世和绝望中极其罕见的、如同野草般从未熄灭过的勃勃生机。

里克正站在冷风中,冻僵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用在井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水珠都擦去了的宽大树叶包裹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粗粮面饼。

他动作笨拙、局促,甚至带着几分如同面对神明般的讨好与敬畏。他试图将这块在他看来无比珍贵的面饼,塞给面前一位刚从重症隔离区走出来的女性。

那位女性,就是阿斯塔。

曾经的阿斯塔,是高高在上、享受着平民跪拜与供奉的神职人员,是可以在神殿里优雅地冥想、不需要沾染半点红尘泥土的黑暗精灵女祭司。但此刻,在瘟疫面前,神明闭上了眼睛。阿斯塔被迫走下了神坛,成为了医卫所里的一名护士。

她身上的祭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华丽的暗夜纹路,已经被各种难以名状的污血、脓液和刺鼻的消毒水染得斑驳不堪。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累得几乎虚脱,脸色惨白得如同锡箔纸,连站稳都需要依靠着门框。

面对一个低贱人类递过来的食物,阿斯塔的第一反应,是刻在骨子里几百年的阶级警惕与种族抗拒。

在过去,人类在她的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奴隶,或者是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她紧紧抿着那双干裂、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受惊的野猫般戒备的寒光。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里克递过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包裹着毒药的诱饵。

那是一种防备,更是一种源于旧时代阶级落差的刺痛。

而面对阿斯塔的抗拒和后退,里克没有退缩。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只是极其尴尬地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沾满灰尘的头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略显憨厚、却执着无比的笑容。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那只举着面饼、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像是一根深深扎根在岩石缝隙里、固执且不肯弯曲的树枝,坚定地停留在半空中。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真诚地、没有任何杂念地看着阿斯塔。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史诗感的、平凡到了极点的画面。没有魔法的绚烂光影,没有骑士冲锋的慷慨激昂。

但就是这个画面,让伪装在人群中、刚结束了一场残酷政治博弈的林曦,硬生生地驻足在寒风中,看了好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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