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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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彻深吸一口气,展开那份沉重无比的竹简。
“自三皇起……后有商周……”
随着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字句如珠落玉盘。
此时的赵彻,早已具备 研读典籍的能力,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成熟与稳重。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逐渐紧锁。
这份奏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它直指大秦立国之本——军功爵制,毫不留情地批判其名存实亡,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商鞅变法的核心逻辑。
若站在后世视角审视,这份蓝图确实诱人至极。
相较于初创时期充满粗糙感的大秦新政,它显得更为圆融、完备,仿佛构建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国度。
但赵彻清楚,这不过是旧时代残魂的回光返照。
扶苏所谓的创新,实则是在历史的垃圾堆里翻捡碎片,东拼西凑出的一个华丽谎言。
其中充斥着腐朽的尊古思想,满篇皆是尧舜禹汤、周公姜尚的影子。
这种对过往的盲目崇拜,正是赵彻最厌恶的政治 。
将先贤捧上神坛,再以此为尺丈量今人,这是儒生们最擅长的把戏。
言必称三代,断言今人不如古人,这种论调与赵彻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嬴政阖目静听,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篇策论,笔锋犀利,直击时弊。
扶苏所言非虚,大秦眼下确实被诸多沉疴缠身。
尤其是法度执行层面的困境,尤为致命。
秦法虽严,然推行成本高昂至极。
在关中腹地尚能如臂使指,一旦放诸天下,便水土不服,乱象丛生。
执法者层层盘剥,好端端的律令落地,竟成了百姓眼中的催命符。
欺上瞒下者众,民怨沸腾者多。
面对此局,扶苏给出的解药竟是“人治”
二字——也就是儒家那套效法周礼、以道德感化的牧羊式管理。
他甚至直言不讳地抨击军功爵制形同虚设,主张彻底抛弃这套铁血制度,回归旧秩序。
这并非改良,而是倒退;不是修补,而是弃绝。
这与嬴政的心血大相径庭。
当年扫六合,嬴政曾粗略推算过一笔民生账。
若逢风调雨顺,依现行税率,寻常人家省吃俭用,每三年当可余下一年之粮。
然而现实残酷,理想丰满,骨感的是人心。
土地兼并之风日盛,豪强地主巧取豪夺。
即便放在后世小冰河时期的明朝,其总产量亦足以供养亿兆黎民且尚有盈余。
可大明亡于何故?亡于穷!皇帝国库空虚,百姓衣食无着,双双陷入死局。
扶苏终究是太天真,他高估了人性的自觉,低估了贪婪的深渊。
他的乌托邦,只能悬浮于纸面之上,无法在泥泞的人间生根。
如今,经李斯修订,秦法已去苛酷,赋税亦有减免,更有一夫百亩的惠民之举。
为何天下依然怨声载道?为何六国遗民依旧离心离德?
嬴政心中明镜似的。
扶苏与嬴政,恰是两极。
前者畏惧犯错,宁可因循守旧,觉得周朝绵延八百年便是最好的榜样,既然会出错,不如不做。
后者则是破釜沉舟,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举措有误,也绝不能停下变革的脚步。
这才是父子二人不可调和的根本分歧。
“觉得写得如何?”
嬴政伸手揉了揉孙儿柔软的发鬓,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不好。”
赵彻摇头晃脑,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看不透那些复杂的权谋与局势,心里只装着一个简单的道理。
“三皇五帝都没能完成的大业,阿耶做到了。
凭什么拿几千年前的老黄历,来教训刚刚统一天下的阿耶?”
赵彻实在想不通那些儒生的脑回路。
难道仅仅因为时间久远,光环就会自动叠加吗?
嬴政闻言,怔在原地。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治国理念的激烈交锋,甚至做好了听孙子振聋发聩之语的准备。
却没料到,这孩子撇开所有宏大叙事,用最朴素的情感,替他挡了一刀。
殿内死寂,唯有炭火在铜炉中毕剥作响。
那番话,如重锤击鼓,一字一句,都精准地砸在嬴政的心头。
何为 ?
岂止是扫平六合、席卷天下!
车轨统一,文字归一,风俗同化!
在这九州之内,再无南北之隔,再无左右之分!
嬴政自号始皇帝,便是要超越三皇之德,凌驾五帝之功!
“好!”
嬴政长舒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