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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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激昂的面孔，然后弯下腰，一个个郑重地回礼。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眼神都承载着信任。

而在不远处的城楼之上，透过雕花的窗棂，赵彻正和王离并肩而立，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这场盛大的送别。

今日无需课业，这正是窥探时局的最佳时机。

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人性中对热闹的好奇心总是难以抑制，赵彻也不例外。

他想要看看，这个被史书反复书写的人物，究竟有着怎样非凡的底蕴。

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敬语，赵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王离说道：“盛名之下，确无虚士。”

光是这般排场，这般深得人心的架势，就足以让那位胡亥公子哥儿望尘莫及，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条街的距离，而是一个时代的差距。

车驾缓缓驶入咸阳地界，扶苏端坐于辇中，神色晦暗不明。

此时的他，不过是失势归来的质子，而非那位意气风发的储君。

若非身后站着始皇帝那尊不可逾越的大山，眼前这些所谓的“忠臣”

，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想在他这棵即将倒下的树上刻下几道深深的印记。

人心的幽深与恐惧，往往比刀剑更锋利。

街两旁，士子与百姓夹道迎候，行礼声此起彼伏。

扶苏并未因内心的荒凉而失礼，他只是机械而庄重地回以颔首。

那双眸子里藏着历经风霜后的沉静，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那是蒙恬曾对他说的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身处泥沼，亦不改本心。”

就在目光扫过远处高耸的屋檐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如闪电般划过视线。

“璎珞？”

扶苏猛地怔住，心脏骤然紧缩。

那一瞬，他确信自己看到了赵璎珞。

然而，当他极力睁大双眼，试图捕捉那抹残影时，窗台之上唯有空荡荡的青砖，冷风卷起几片落叶，哪里还有什么人？

是错觉？还是心神恍惚？

人群中有人高呼着效忠之词，声音震天。

扶苏眉头微蹙，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终究是君子，即便心乱如麻，也未曾失了仪态，直到退回马车深处，放下厚重的帘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蒙毅立于辕前，紧握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群簇拥在扶苏身边的儒家学者与六国遗老，骨子里与他蒙家军截然不同。

他们不过是嗅到了权力倒向扶苏的风声，才蜂拥而至。

蒙毅心中冷笑，若能在暗中削弱这股势力，或许才是对公子最大的保护。

“公子，可还安好？”

蒙毅压低声音问道，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厢内气息的凝滞。

“无碍。”

扶苏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只是有些累了。”

他不愿多说。

自从那个女子惊鸿一瞥后便销声匿迹，再被贬陇西，原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今日这惊鸿一瞥，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太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也太模糊了，模糊得让人分不清那是怀念，还是执念。

蒙毅看着沉默不语的兄长，欲言又止。

他想劝公子收敛锋芒，莫要与陛下硬碰硬。

可他心里也清楚，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分封与郡县之争，本就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千年积淀的制度如同参天古木，始皇帝想要将其连根拔起，重塑乾坤，谈何容易？

嬴政所行之道，堪称千古未有之变局。

他不仅是在治理天下，更是在以一人之身，强行扭转历史的惯性。

那种凌驾于万世之上的威压，配合着他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正试图将破碎的六国旧梦，重新熔铸成一个全新的帝国骨架。

然而，分封与郡县孰优孰劣？这对蒙毅而言，早已不再是是非题。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父亲在布局，儿子在破局，为何非要争个高低输赢？蒙毅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要点醒扶苏，但他深知此举徒劳。

扶苏此人，温润如玉却骨硬如铁，一旦认定的道理，便如倔驴拉车，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那宽厚外表下包裹着的，是极其执拗的主见，自幼如此，从未改变。

想劝？无从下口。

车厢内死寂一片，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外界喧嚣鼎沸，百姓夹道欢呼，视扶苏为支持复古派的旗帜与希望。

但这热闹与他们无关，马车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一声轻叹打破沉寂。

“蒙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