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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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人的固有认知里,“奇技淫巧”
向来是末流,匠人地位卑微,即便尚未被严格划入匠籍,世人对于所谓的新奇发明也多是嗤之以鼻。
这是封建时代根深蒂固的偏见,即便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亦难逃此俗见。
然而,眼前这所谓的“蜂窝煤”
,并非为了炫技。
真正让嬴政龙颜大悦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实用价值——彻底解决了这群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卒们的生存困境。
但比器物更令嬴政心折的,是赵彻本人的表现。
这孩子身世凄惨,襁褓之中便遭遗弃,幸得始皇帝眼疾手快从河中捞起。
自打知晓这是自己的亲孙儿,嬴政便将所有的宠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身上。
养尊处优的日子里,赵彻乖巧得让人心疼。
嬴政岂不知娇惯易出纨绔?但他舍不得。
赵彻太讨喜,也太省心。
言听计从,从不恃宠而骄;天资聪颖,三岁便能断句识字;更难得的是那份懂事,闲暇时总爱替嬴政捏肩捶背,温顺得像只小猫。
正因为如此,此刻面对这个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孙子,嬴政那张铁板一块的黑脸竟有些僵持不下。
总不能平白无故赏一巴掌吧?哪怕打着“玉不琢不成器”
的旗号,他也下不去手。
回首过往三年,赵彻从未让他皱过一次眉头。
相反,每当朝堂疲惫、心境晦暗时,唯有这小孙儿的陪伴能抚慰 之心。
正因这份极致的宠溺,嬴政内心深处始终悬着一把剑:若一直这般护着,会不会真将孩子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
胡亥便是前车之鉴。
虽谈不上极度奢靡,但那一丁点的偏爱,便足以让胡亥养成好大喜功、畏难趋利的性子。
一句夸奖便能驱使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下邺作秀,可一旦风雪载途、苦寒难耐,那股子骨子里的娇气便暴露无遗。
该去的时候躲懒,不该去的时候献殷勤。
这般品行,嬴政怎会看好?
故而,此次遣赵彻前往苦寒之地,本是带着“磨砺心性”
的意图。
嬴政本欲借此机会敲打一番,若见其抱怨推诿,正好顺势训诫,防患于未然。
可现实却给了这位千古一帝一个巨大的惊喜。
寒风凛冽中,赵彻没有半分抵触,更没有半句怨言。
赵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离别时的盛况。
“阿耶,那些伯伯们可大方了!送了好多好多东西!”
看着眼前这个兴奋的小人儿,嬴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当初在下邺,这小家伙不过是随手弄出了什么蜂窝煤,便帮那群退役老兵解决了生计难题。
如今老卒们虽无厚礼回赠,却都将身上最珍视、带着体温与岁月痕迹的旧铠甲塞给了孩子。
那并非简单的物件,而是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兵,对救命恩人最质朴的回馈。
嬴政听着赵彻绘声绘色的描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几日功夫,这孩子竟成了下邺军营里的团宠?
要知道,寻常贵胄子弟娇生惯养,去那种苦寒之地受罪,怕是连第二次都不愿踏足。
胡亥若非因之前的表现得了几句夸奖,恐怕早已对这破败之地避之不及。
但赵彻不同,他不仅安然无恙,反而乐在其中。
“阿耶,我还能再去吗?”
赵彻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满脸期待地望着父亲。
这并非单纯的孩子心性贪玩,而是深藏于三岁孩童躯壳下的算计。
嬴政心中明了,大秦尚武,且极重乡党情谊。
在这个时代,同乡之间有着一种近乎血缘的信任纽带。
若是有人背刺同袍,不仅在军法上难逃一死,更会在乡土间永无立锥之地。
这种纯粹的信任,在日后那个尔虞我诈的乱世中,尤为稀缺。
正如后世那位少年将军霍去病,身边聚集的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良家子。
赵彻要的,就是这般根基深厚、生死相托的死忠班底。
眼下这些看似脏兮兮、鼻涕泡横流的贫寒孩童,或许尚不知自己背后蕴含的力量。
但在赵彻眼中,他们是天生的军户,是忠诚最好的证明。
将来 籍贯若能追溯至此,便是最坚实的政治底气。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天真烂漫的稚童。
这正是赵彻最大的伪装优势。
他要利用这份纯真,不动声色地为未来的霸业,铺就一条由无数死士铺成的红毯。
嬴政看着儿子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心中亦是欣慰。
这群老卒出身农家,早年更是因为国家统一初期分田无着,才将自家田地拱手相让以解燃眉之急。
如今能得此善待,确实值得高兴。
那顿御膳,始皇帝是真心实意去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