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花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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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雪说完,在树干旁边蹲下来。铁盒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泥土,看起来和周围的土不太一样,颜色略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她伸手,指甲沿着那块泥土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开始往下挖。
泥土很松,像是被反复挖过填过,没有什么阻力。她挖了大约一拃深,指尖碰到了一样硬东西。她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是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边缘被削得整齐,像一片扁平的令牌。木片压在一个粗布袋子上,布袋封口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
她把木片先拿起来,翻到正面,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但刀痕清晰:
青丘桃林,第一枝。
苏浅雪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木片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那个粗布袋。麻绳的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李俊递过瑞士军刀,她用刀尖挑断绳结,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把黑色的土。细密,干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泥土本身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之后剩下来的灰和土混在一起。袋子的内壁上还沾着几粒细小的、坚硬的东西,米粒大小,黑褐色的,在光里微微反光。
苏浅雪抓了一把黑土在手里,掌心向上,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黑土落回袋子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在那几粒黑色的小硬粒上捻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合上了袋口。
是桃核。她说,声音很平,但握着袋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烧过的桃核。青丘最后一棵桃树烧掉之后,剩下来的核。
她把粗布袋系紧,抱在怀里,站起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的,有几片粘在她袖口上,她没去拂掉。
李俊看着她抱紧那个布袋的样子,没有问她要拿这些桃核做什么。他知道答案——把它们种下去,种在青丘的土里。让它们重新生根,重新发芽,重新长成一片桃林。
回家吧。苏浅雪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抱紧了布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老桃树一眼。
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在午前的阳光里微微颤着,花瓣边缘透光,像千万片薄玉叠在一起。树干上那道弯弧的印记隐在树皮的皴裂里,不仔细看已经找不到了,但枝条上开满了花,就是它最好的回答。
苏浅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李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开满花的桃树,然后转回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穿过杂木林,走过干涸的溪沟,爬上山坡,走进油菜花田之间的小路。苏浅雪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只粗布袋,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也没去拢,就那么走着。布袋的边角在她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袋口扎着的麻绳头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俊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师傅,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脚边放着几个旧花盆,手插在兜里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周师傅抬起头,看见了苏浅雪怀里抱着的布袋,目光只在袋子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什么也没问,只是弯腰拎起那两个花盆递过来:拿来了,就俩,完好的,没裂。
苏浅雪腾出一只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周师傅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布袋,这回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铺子里还有点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苏姐,屋顶的瓦我上回看了,铺得没问题,这阵子不下大雨,不用操心。
苏浅雪嗯了一声。周师傅摆摆手走了,灰扑扑的工作服背影沿着村道往东拐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俊接过苏浅雪手里的花盆,和她一起往院子里走。新铺的红砖地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色,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砖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后院桃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头来,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苏浅雪抱着那只粗布袋,径直走进了屋里。
李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她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布袋放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然后安静了下来。他没有跟进屋去,在院子里那排薄荷旁边蹲下来,把周师傅带来的旧花盆摆在墙根底下,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弄点土,把花盆装上。
阳光很好。红砖地暖和和的。后院的桃树叶子在风里响着,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远处山坡上油菜花的香气被风吹过来,甜甜的,混着薄荷叶子的清凉味儿,在院子里慢慢转着。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苏浅雪坐在新桌子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粗布袋,袋口开着。她手里捏着一粒黑褐色的桃核,拇指在核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很旧、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光从东窗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和桃核上,把那粒小小的桃核照得发亮。
她没有抬头,但李俊看见她嘴角微微弯着。
那是一个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很浅,很轻,像花开之前花苞里透出来的第一丝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