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最后一块石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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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低头看她。她正把目光从屋顶收回来，落在院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扁平的青石，是她从老槐树底下搬过来的那一批挑出来的最后一块，方方正正的，比砖头大一些，一直放在院门口当门槛用。

这个。苏浅雪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贴着青石的表面走了一遍，摸到石面上那道隐隐的暗纹。那是石料本身的纹理，像是一道水痕，从石头的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李俊看着她。她的手停在那道纹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明天吧。她说。明天再把这块石头嵌进门框里去。

王大壮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门槛不都是最后放的？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里，经过那扇用塑料布挡着的窗洞时，伸手掀了一下帘布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地面还没硬化，铺着一层碎石子，四面墙抹了水泥砂浆，墙角还有一个没拆的木架子。但光从西窗洞透进来，穿过灰白的墙面，在地上铺了一方暖暖的橘色。

她放下帘布，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靠着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孙月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梨，放在她旁边的砖头上。苏浅雪拿了一瓣，慢慢吃着，看着暮色越来越浓，把屋顶的青瓦一层一层地染暗。

李俊也搬了一把椅子，隔了两步坐下去。两个人并排坐在新砌的院墙根下，看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远处村道上的车灯偶尔闪过一道光，从山坡

你还记得吗，苏浅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第一次去老槐树底下挖东西那天，下着小雨。

李俊嗯了一声。

那天挖出来的绳子，我后来一直收着。她把梨核放在砖头上，手指在膝盖上搭着。还有印章，还有那封信。我母亲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隔了这么多年会有一个陌生人替她拆开。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是知道的。她写此山向东南，有根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按照这句话去找。

李俊侧过头看她。路灯正好亮了，从坡下那根水泥线杆顶上投下昏黄的光，把苏浅雪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明天我把那块门槛石嵌进去，李俊说，然后我陪你去东南边看一看。

苏浅雪转过头来，看着他，几息之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夜风吹过院墙，吹得屋顶瓦片之间的细缝发出极细微的哨音，像是风在试着吹过一排箫孔。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零星的蛙鸣，还不太密，一声两声的，隔了很久才又响一声。老槐树的影子在村口那边黑黢黢地立着，新枝在风里微微晃动。

李俊站起来，把折叠椅收拢，靠在墙根。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子。青瓦屋顶在路灯和夜色之间伏着，轮廓安静沉稳，像一只刚合上翅膀的鸟，正蹲在暮色里歇脚。门框底下那块青石还搁在地上，边缘的暗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明天把它嵌进去，房子就真的完工了。

他掀开灶房的门帘钻进去，听到苏浅雪在身后站起来，踩着碎石子走了两步，也往灶房这边来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孙月正往碗里下挂面，王大壮站在灶台边剥蒜，嘴里念叨着明天要不要去镇上再买一捆铁丝。

灶房的灯亮着，暖白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落在院墙根下的碎砖地上，和路灯的昏黄混在一起，暖暖的一小片。那间新房子蹲在夜幕里，瓦片之间偶尔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新砌的砖石正在适应泥土的温度。

夜色还长。但屋顶已经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