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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子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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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肉。王士元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城北的方向——张万祺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但什么都听不见。夜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王士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张万祺动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门的方向也响起了喊叫声。毛汝麟的人冲进了县衙。王士元听见有人在喊“抓李如煌”,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在喊“投降不杀”。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出很远,远处有狗在狂吠,有孩子在哭,整个县城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从沉睡中猛地醒了过来。

“走。”王士元带着人冲出了岔巷。

县衙的后墙不高,只有一丈左右,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王士元踩着周虎的肩膀翻上墙头,跳进了院子里。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面传来了打斗声——有人在喊叫,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桌椅倒地的声音。

王士元拔出短刀,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向后堂摸去。后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捕快的衣服,胸口全是血,已经不动了。王士元从那个人身边走过,眼睛扫了一眼——不认识。

后堂的前面就是县衙的大堂。王士元推开门,看见毛汝麟带着十几个人正和十几个捕快对峙。毛汝麟的人多,但捕快们手里有刀,双方都不敢先动手。大堂的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两个是捕快,一个是毛汝麟的人,都在呻吟。

“李如煌呢?”王士元问。

毛汝麟回过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先生,李如煌跑了。他从后门跑的,我们没来得及堵。”

王士元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跑不了。县城四个城门都被我们控制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先解决这里。”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那十几个捕快喊话:“我是天地会的王伯顺。今晚我们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是来杀汉人的。放下刀,我保你们没事。不放刀,地上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捕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士元看了看毛汝麟。毛汝麟会意,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个人一起往前逼了一步。捕察们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在发抖。

“我数三声。”王士元伸出一根手指,“一。”

捕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犹豫。

“二。”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王士元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绑了。”毛汝麟一挥手,身后的人冲上去,用绳子把捕快们绑了起来。

王士元走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远处城北的方向,火光冲天——张万祺放火烧了清军的营房。东门的方向,毛汝麟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锣,喊的是“反清复明,汉人起来”。

王士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烟,有血,有恐惧,也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方仲文从西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王魁抓到了。”

“在哪儿?”

“春香楼。他还没穿好裤子,就被我们堵在屋里了。那个老小子吓得尿了裤子。”

王士元没有笑。王魁是江山的地头蛇,手底下三十个捕快都听他使唤。抓了他,等于断了李如煌的一条胳膊。

“绑了,关在县衙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县城。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躲进了屋里,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士元知道,这些百姓不会轻易出来。他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反贼还是官军,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抢粮的。天下已经太平了二十年,他们过惯了太平日子,虽然这太平日子不怎么好过,但总比兵荒马乱强。

他不怪他们。

“毛先生,”王士元叫来毛汝麟,“明天一早,你让人在城里贴告示,就说我们是天地会的,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抢百姓,不杀百姓。愿意跟我们干的,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

毛汝麟点了点头。

“还有,”王士元又道,“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你带人去清点一下,造册登记。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动,我有用。”

毛汝麟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在大堂上坐了下来。大堂很宽敞,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和笔架。公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他握不住拳头。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外面,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大堂照得忽明忽暗。王士元看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可笑。

明镜高悬。悬了二十年,悬出来的是一群贪官污吏,悬出来的是一地民不聊生。

他从袖子里抽出还在发抖的手,放在桌上,按住了那张冰凉的公案。

江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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