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凤阳诀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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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走了。”他低声说,像告诉胡氏,又像自语。
胡氏握他手,没说话。
王士元闭眼,深吸口气。他知道,不能沉在悲伤里太久。王公走了,可路还得走。他得振作,继续往前。
老师临终说的方以智,他定要去找。
五月初三,王士元让方仲文去太仓找陈瑚,打听方以智下落。陈瑚是陆世仪学生,陆世仪与方以智有旧,应知情。
五月初六,方仲文从太仓回,带来陈瑚回信。信中说,方以智确在江西青原山净居寺,可此人性格孤僻,不见生人。陈瑚建议王士元先写亲笔信,由陆世仪转交,等方以智有回音再去访。
王士元纳了这议。他写长信,详说身份志向,恳请方以智出山相助。信写妥,让方仲文送太仓,交陈瑚转呈陆世仪。
五月十五,陆世仪回信到。信中说,方以智已读王士元信,愿见一面。但方以智有言在先:见可,是否出山,要看他自家判断。
王士元决定即往江西。
五月十八,王士元带方仲文、周虎、赵猛、孙安四人,骑马南下,往江西青原山。
青原山在江西吉安府,距无锡约一千五百里,骑马需七八日。王士元不敢走大路,怕遇官府盘查,专拣小路。一路穿山越岭,风餐露宿,辛苦异常。
五月廿六,一行终到青原山。
山是佛家名山,中有净居寺,唐时建,历史久。寺在半山腰,四周古木参天,溪水淙淙,清幽,是修行好地。
王士元让方仲文等在山下等,独自上山。
山道是青石铺的小径,两旁松柏苍翠。走约半个时辰,前现寺门。门不大,青砖灰瓦,匾上“净居寺”三字,古朴苍劲。
王士元进山门,穿大院,到大雄宝殿前。殿中传来木鱼声诵经声,低沉悠长,在山谷里荡。
一小沙弥在殿前扫地,见王士元进,合十道:“施主从何处来?”
“江南来,求见弘智大师。”
“师父在禅房,施主随我来。”
领王士元穿几重院落,到一独立禅房前。房不大,青砖黑瓦,掩在翠竹中,门前几株兰,幽香扑鼻。
小沙弥叩门:“师父,有施主求见。”
门内传来苍老平静声:“请进。”
王士元推门入。
禅房内极简,一木床,一木桌,几木椅,墙挂观音像。一六十余岁老僧坐木床上,灰僧袍,僧帽,面清瘦,目微垂,手中捻串佛珠。
这便是方以智。
王士元躬身一礼:“晚辈王士元,拜见弘智大师。”
方以智睁眼,目光在王士元脸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异色。他放佛珠,缓缓起身,走到王士元面前,细端详他脸。
“像,”他喃喃,“真像。贫僧当年在翰林院时,曾见过先帝一面。施主这张脸,与先帝一般无二。”
王士元低声道:“晚辈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大师,晚辈此来,是求大师出山。”
方以智沉默片刻,转身到窗边,推窗望窗外竹林。山风吹来,竹叶沙沙响,像低声诉说什么。
“施主,”方以智背对王士元,声平静低沉,“贫僧已出家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贫僧不问世事,只念佛经。施主让贫僧出山,贫僧能做什么?”
王士元诚恳道:“大师学识渊博,通天、地、兵、医,是当世奇才。晚辈要起兵反清,恢复大明,需大师这般能人相助。大师若肯出山,晚辈愿以师礼相待。”
方以智转身,目直视王士元:“施主可知,反清复明四字,说来易,做来难如登天?清廷入关三十年,根已固,兵精粮足。施主有什么?有几条枪?几个兵?几个愿跟你卖命的人?”
王士元坦然道:“晚辈现确人少力薄,可晚辈有一样,是清廷没有的——大义。晚辈是崇祯皇帝血脉,是大明正统。只要晚辈振臂一呼,天下必有响应。吴三桂将反清,天下将大乱。晚辈要在这乱世里,打出大明旗号,收汉家江山。”
方以智眼中闪过光:“施主怎知吴三桂要反?”
“晚辈自有消息来路。”王士元道,“大师若肯出山,晚辈可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方以智沉默很久。
他重坐回木床,捻佛珠,闭目沉思。王士元不催,只静等。
良久,方以智睁眼,缓缓道:“施主,贫僧有一条件。”
“大师请讲。”
“贫僧可出山相助,可贫僧不会还俗。贫僧要以僧人身份,做施主军师。这般,便事败露,贫僧也可说是在普度众生,不会连累施主。”
王士元点头:“大师放心,晚辈不强迫大师还俗。大师想以何身份,便以何身份。”
方以智又道:“贫僧还有一求。”
“大师请说。”
“贫僧在青原山还有些事要理,需三月时。三月后,贫僧会去江南找施主。施主在无锡地址,贫僧已知了。”
王士元道:“好,那三月后,晚辈在无锡恭候大师。”
方以智点头,忽问:“施主,贫僧问你一句,你要实答。”
“大师请讲。”
“施主起兵后,打算如何?是偏安一隅,还是要逐鹿中原?”
王士元毫不犹豫答:“逐鹿中原,恢复大明。”
方以智眼中闪过赞赏色:“好。施主有这志向,贫僧便放心了。”
他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几行字,递王士元。
“这是贫僧几个弟子名址。他们都是贫僧这些年培的人才,有的通兵法,有的通火器,有的通医术。施主可先找他们,他们会助施主。”
王士元接纸看,心中大喜。纸上四名:揭暄,字子宣,广昌人,通天、地;邱维屏,字邦士,宁都人,通兵法谋略;林时益,字确斋,南昌人,通火器造;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通医药。这四人,都是方以智得意门生,在各自领域有深造诣。
“谢大师!”王士元深深一揖。
方以智摆手:“施主不必多礼。贫僧虽出家,可心中一直未忘故国。施主是崇祯先帝血脉,贫僧能助施主一臂,也算了一桩心愿。”
又议许久,天色将晚,王士元起身告辞。
出净居寺山门时,夕阳已西下。远山笼在金红霞光里,美如画。山风吹来,松涛阵阵,像在为这位将出山的奇才送行。
王士元站山门前,回头看了眼这千年古刹,心中满是希望。
方以智的加入,让他班底又实了一层。此人才学渊博,见识广,是他目前接触到的最有分量人物。有他助,在谋略、实学上必有大用。
而他荐的四弟子,也都是难得人才。揭暄通天、地,可帮他观天象、测地形;邱维屏通兵法,可帮他定作战策;林时益通火器,可帮他造枪炮;彭士望通医药,可帮他治伤员。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他急需的。
王士元快步下山,心里已在盘算如何找这四人。
他的班底,正一点一点壮。
回山下,方仲文等人正在破庙等。见王士元回,方仲文迎上,低声问:“先生,事妥了?”
王士元点头,嘴角露一丝笑:“妥了。走,回无锡。”
方仲文牵过马,王士元翻身上马,朝东北驰去。
身后,青原山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幅渐褪的水墨。可王士元知道,这山,这人,会永远刻在他心里。
方以智,这位当世奇才,三月后就会来到他身边。
到那时,他的大业,才算真正有了个坚实的智囊。
夜风吹来,带山林气息。王士元深深吸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师,您在天上看着吧。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