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首批孤儿送京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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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了。他说,爹娘死得早,没人叫过我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悲伤,没有自怜,什么都没有。好像爹娘的死和名字的缺失都只是一个事实,和他无关。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同情——同情太廉价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在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不知道。他想了想,大概七岁。
大概?
没人告诉过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地响。远处的树林里有乌鸦在叫,哇——哇——的,叫声又哑又难听,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很远。
你是第几个被送到这里来的?我问。
他想了想:第七个。
那朕给你起个名字。我说,你是第七个被送来的——就叫阿七吧。
他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很轻微,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细纹,一闪就没了。
阿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这个名字的分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一个字。不说谢,不说好,就一个。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叫阿七的孩子。他又低下头,开始用手指把碗底最后几粒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炼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这个孩子……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留意一下这个孩子。
沈炼应了一声。
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孩子吃完饭,看着他们把碗放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木桶里,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缩到墙根经是难得的温暖了。
阿七没有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他一个人坐在东北角的墙根下,抱着膝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动——每当有人走过他身边,他的耳朵就会微微动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
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我在心里想。
然后我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个七岁的孩子,我已经在盘算怎么用他了。这和那些把孤儿训练成死士的邪教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万历十一年的大明朝,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福利院,没有社会救助,没有义务教育。这些孩子如果不被我收进来,等待他们的就是饿死、冻死、病死,或者被人牙子卖掉,男的去做苦力,女的去做更惨的事。
我至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至于这条活路通向哪里——那是以后的事。
沈炼。我转身往门口走,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不能再这么寒酸了。每天至少两顿干饭,肉三天一顿,衣服鞋子都换新的。他们太瘦了,先养一个月,把身体养起来再说别的。
属下明白。
还有,再收一批。我说,不急,慢慢来,挑仔细一些。年纪太大的不要——超过十二岁的,心性已经定了,不好教。太小的也不行——五岁以下的养不活。就要五岁到十二岁之间的,男女都行。
属下明白。沈炼顿了一下,陛下,属下斗胆问一句——这些孩子,将来是做什么用的?
我看了他一眼。
沈炼低下头,不再问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你只需要把人收齐,把他们养好。其他的事,朕自有安排。
属下遵命。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线。马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咯吱地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孩子的脸——面黄肌瘦的、脏兮兮的、眼神里写满恐惧的脸。还有阿七的脸——瘦削的、安静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七岁孩子的东西。
十年。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阿七现在七岁,十年后十七岁。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后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不,不只是合格。那双眼睛告诉我,这个孩子的上限远不止。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七岁孤儿,蹲在一个破庄子的墙根
马车颠簸着往京城的方向走,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远处的乌鸦又叫了几声,哇——哇——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万历十一年三月十二。
我种下了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