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今非昔比不可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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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面对这个选择不问我为什么变了的女人,面对这个把你是哀家的儿子当成一切前提的母亲,我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说一点。
不是全部,但可以说一点。
母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儿臣想让大明强到没有人敢欺负。
太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儿臣想让百姓吃饱穿暖。我继续说,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吃饱穿暖,是真的——每一个大明的百姓,都能吃上饭,穿上衣,有房子住,有地种。
太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握着茶杯的指节泛了白。
儿臣想让这个天下太平。我说出了最后一句,不是靠打仗打出来的太平,是靠强大撑出来的太平——强到所有人都不敢动,不想动,不需要动。
说完了。
我看着太后,等着她的反应。
暖阁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重,像是空气都凝固了。火盆里的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响了,连风都停了,帷幔纹丝不动地垂着。
太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笃响。
志向不小。她说。
语气很复杂。有赞赏——那种我儿子有出息了的赞赏。也有担忧——那种这孩子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的担忧。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感慨,也许是唏嘘,也许是一个经历过太多风浪的人对年轻人的某种复杂情绪。
你父皇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太后忽然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要做一个好皇帝,要让天下太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太后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身体也还好,眼睛里有光。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后来隆庆帝身体越来越差,沉迷酒色,朝政荒废,三十六岁就驾崩了。一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的年轻人,被这个位子上的重压和诱惑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棱角,最后变成了一个浑浑噩噩的病人。
太后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担心我也会像我的一样——开头说得好听,最后却被这个位子吞噬。
母后。我说,儿臣不是父皇。
太后看着我。
儿臣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我说,也许要走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儿臣不会放弃,也不会被这个位子改变。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那么笃定。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位子确实在改变我。我开始用来形容身边的人,开始用和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开始习惯性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藏一层意思。
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它们确实在发生。
不过这些话我不会对太后说。
太后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说,哀家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咽了下去。
哀家老了。她忽然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但哀家还能看几年。哀家就看着你,看你能不能做到你说的这些。
儿臣一定不让母后失望。我说。
太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了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行了,别说大话了。她摆了摆手,喝茶吧。茶凉了,让张嬷嬷换一壶。
她扬声喊了一句:张嬷嬷,换茶。
门外传来张嬷嬷应答的声音,脚步声轻轻地响起来,暖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凉气从外面灌进来,和暖阁里的热气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张嬷嬷端着新茶进来,换掉了凉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后给我倒了一杯新茶,推到我面前。
她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茶很烫,入口微苦,但回甘很快,一股清香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好茶。我说。
这是今年新进的武夷山岩茶。太后说,你要是喜欢,哀家让人给你送一些过去。
那就谢母后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喝茶,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太后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在看《资治通鉴》。她说你父皇当年也爱看这本书,后来就不看了,改看佛经去了。我说儿臣不看佛经,太后说不看也好,看多了容易消沉。
都是些家常话,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一层意思。
太后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她。我们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都在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相处模式。
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日头短,下午三四点钟天就开始黑了。慈宁宫的廊下挂着灯笼,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太后说的那句话——你变了,哀家看得出来。
她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她选择不问。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也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