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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朝堂宣读谄媚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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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落在张四维身上。他还跪着,但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正在变色。先是红的,是那种血往上涌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然后红色褪去,变成白的,惨白的,像是脸上的血一瞬间被抽干了。

太监还在念。

太师以天下为重,不以私情废公义,此乃圣人之举。那些弹劾之人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太师不必理会。

这是万历五年那封,夸张居正夺情是圣人之举的那封。

大殿里开始有声音了。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声音——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吸气,有人的手在朝服上攥紧又松开。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四维。

张四维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一种铁青色,像是冬天的天空。他的嘴唇在抖,微微地、不可控制地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太监念到了第三封信。万历八年的生日贺信。

太师之功,千秋万代,日月可鉴。下官每念太师恩德,辗转难眠,唯恐报答不及万一。太师寿辰之日,下官不能亲至叩贺,谨以薄礼聊表寸心,伏望太师笑纳。

辗转难眠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大殿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一声嗤笑格外刺耳。

太监念完了,把信折好,退到一边。

大殿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紧张的、压抑的,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现在的安静是震惊的、尴尬的,像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张四维身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大殿。

那十九个跟着张四维跪下来的人,现在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在偷偷往后缩——好像跪得离张四维远一点就能撇清关系似的。

站着的那些人表情更丰富。申时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原样,但我看到了——那是一个忍住的笑。其他几个阁臣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在闪——是惊讶,是计算,是重新评估局势。

六部尚书们的反应最有意思。户部尚书在摸自己的胡子,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兵部尚书张学颜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礼部尚书在看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等了足够久,等到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够了,然后才开口。

张卿。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方才说张居正结党营私,说他的人都是私党。朕想问你——你当年写这些信的时候,你算不算张居正的人?你当年愿为太师鞍前马后的时候,你算不算他的私党?

张四维的嘴唇还在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当年说张居正夺情是圣人之举,现在你说他欺君罔上。你当年说太师之功千秋万代,现在你说他专权跋扈

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大殿里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变得很重。

朕不知道该信你哪句话。是信你当年写的,还是信你今天说的?

张四维终于发出了声音。

陛下……臣……这些信……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那个圆润饱满、抑扬顿挫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破碎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臣当年……是受了张居正的胁迫……不得不……

胁迫?我打断了他,张居正胁迫你写辗转难眠?胁迫你写万死不辞?胁迫你给他送生日贺礼?

大殿里又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这次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同时笑了,虽然都压得很低,但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阵嗡嗡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嘲笑一朵枯萎的花。

张四维的脸彻底没有了血色。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但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再看他。

我的目光转向了那十九个跪着的人。

诸位。我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不反对你们上疏言事。言官上疏是本朝祖制,朕不会因言获罪。但朕希望你们上疏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你们是在为国家说话,还是在替别人说话。

我顿了一下。

如果是为国家说话,朕洗耳恭听。如果是替别人说话——

我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窗外有风吹过,呜呜地响,吹得殿门上的铜环轻轻晃动,发出叮叮的声音。

然后,那十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先动了。他从跪着的姿势慢慢站起来,弯腰行礼,然后退回了队列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退回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朝服摩擦地砖的沙沙声和脚步声。

最后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跪在大殿中央。

他还是那个姿势——跪着,腰板已经不直了,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的双手撑在地砖上,指节发白。

大殿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他,但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站出来。

他一个人跪在那里,像是一座孤零零的雕像。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退朝。

太监的声音响起来:退朝——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遍,然后渐渐消散。

文武百官开始往外走。脚步声、衣料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是退潮的海水。

张四维还跪在那里。

我站起来,走下龙椅,从他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我没有看他,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他在磨牙。

我走出太和殿,冷风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

王福跟在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万岁爷,张四维还跪在殿里呢。

让他跪着。我说,跪够了自己会起来。

王福没有再说话。

我走在甬道里,朝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晨光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照在红墙上,把整条甬道染成了一片暖色。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清。

第一步,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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