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张四维笑面来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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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逢时微微一愣,然后弯腰道:臣惶恐,那张图是兵部职方司绘制的,若有不妥之处——
不是不妥,我说,是不能用。
方逢时的身子僵了一下。
山东画得比四川还大,辽东和蓟镇的距离跟蓟镇到南京差不多,黄河是直的——方卿,你拿着这张图能打仗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我能听到方逢时的呼吸声,粗重了一些。
陛下所言极是。方逢时的声音沉了下来,实不相瞒,兵部的舆图确实……粗疏。历来绘图之法,多凭绘者目测和传闻,并无精确的丈量之法。臣在宣大时,也曾为舆图不准而误事。
他说得很坦诚。我对这个人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朕画了一张。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王福,把朕昨天画的那张图拿来。
王福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这是他不赞同但不敢反对时的表现,我已经学会了读他的肢体语言。
片刻之后,王福捧着那张图回来了。
我接过来,展开,铺在御案上。
方卿,你过来看看。
方逢时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图看。眼睛从北往南扫,又从东往西扫,然后停在了海岸线上,停了很久。
大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绳子嘎吱嘎吱地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方逢时的手指伸出来,颤抖着指向地图上的山东半岛。
这……他的声音哑了,这是山东?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辽东半岛。这是辽东?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南划,经过江苏、浙江、福建,一直到广东。然后他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陛下……方逢时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陛下从何处得此图?
我早就想好了答案。
朕梦到的。
方逢时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敬畏?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我能听到殿外的蝉鸣,嗡嗡嗡的,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到我能听到王福在角落里轻轻地挪了一下脚,靴子底蹭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陛下的梦……方逢时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很详细。
我没接话。
方逢时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缓缓跪下。
臣斗胆请旨——可否将此图带回兵部,命职方司照此重新绘制九边舆图?
我想了想。这张图虽然不精确,但比兵部现有的图强太多了。如果能让兵部以此为基础重新绘图,对军事部署是有好处的。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此图只限兵部职方司内部使用,不得外传。
臣遵旨。方逢时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图卷起来,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不太懂,但总觉得他看我的方式变了——不再是臣子看皇帝的那种恭敬,而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方逢时走了之后,王福从角落里走出来。
万岁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方尚书是个稳重人,不会乱说。但万岁爷以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后做梦的事,还是少提为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福,你信朕是梦到的吗?
王福沉默了三秒。
万岁爷说是梦到的,那就是梦到的。他弯腰应道,声音又尖又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奴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呼呼地响。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方格子,明暗交替,像棋盘。
我坐回龙椅上,拿起下一本奏折。
画地图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方逢时不会忘记。他会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然后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年轻的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琢磨不出来的。
因为答案太荒诞了,荒诞到就算我告诉他真相,他也不会信。
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凭着前世的记忆,画了一张大致准确的中国地图。
就这么简单。
也就这么不可思议。
我翻开奏折,继续批。毛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响。墨汁的气味淡淡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檀木味——那是龙椅上的木头散发出来的。
我写了一个繁体的字。这次写得还不错,至少门字框的两竖是平行的。
进步。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进步。
不管是练字,还是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