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余烬与新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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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若华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她斟酌词句,谨慎答道:“回陛下,此案邪异非常,伤亡甚众,百姓惶惶。京兆府与有司竭力查办,缉拿嫌犯,安定民心,乃是本职。然……臣观案卷,所述‘邪教徒’流窜作案,虽有人证物证,但其组织来历、作案动机、邪术根源,尚未完全厘清。且案发前后,长安地气多有细微扰动,司天监亦记录在案。臣愚见,恐有深层次隐忧未除。”
她没有直接否定结案结论,也没有提及裴府,只从“邪术根源”和“地气扰动”的司天监专业角度提出疑虑,既表明了态度,又不显得过于针对。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看不出喜怒。“深层次隐忧……杨卿是指,此类邪术,并非偶然,或有根基?”
“陛下明鉴。” 杨若华低头,“邪法害人,多有所图。或为财,或为仇,或为……更为诡谲之目的。怀远坊血案规模之大、手法之专业,非寻常江湖术士可为。其背后若无人支撑、无地利借用,实难想象。若不深挖根源,恐如蔓草,今日斩除地表,明日又生他处。”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烟缕笔直上升。
“裴相府中前些时日的地动与……异象,司天监可曾详查?” 皇帝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杨若华后背微微绷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臣已奉命详查。据初步勘验,裴府地动,确系地气局部剧烈紊乱所致,其因可能与府中某些不当营造、或地底旧有隐疾被触发有关。至于异象……府中称有仆役私自修炼小术,引动阴煞,已被处置。臣等在外围观测,地气紊乱已渐平息,然……”
“然什么?”
“然近几日,长安城内零星异常事件频发,地域分布……似与裴府地气紊乱的余波扩散有所关联。此乃臣之推测,尚无确证,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 杨若华如实禀报,将司天监的观察和推测和盘托出,既不过度渲染,也不隐瞒风险。
皇帝沉默良久,将手中的奏折轻轻放在一旁几案上。“杨卿恪尽职守,朕心甚慰。司天监掌观察天文,稽定历数,凡日月星辰、风云气色之变异,率其属而占候之。这‘风云气色之变异’,亦包括这地气人寰的异动吧?”
“是,此乃司天监分内之责。” 杨若华恭声应道。
“既如此,” 皇帝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杨若华身上,变得锐利了几分,“朕予你一道密旨。着你司天监,暗中详查长安地气异动之根源,尤其是与怀远坊案、乃至……某些重臣府邸可能之关联。一应所需,可密奏于朕。但有进展,无论涉及何人,均需据实以报。”
杨若华心中剧震,立刻跪倒:“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这道密旨,等于给了她尚方宝剑,可以绕开常规程序,暗中调查裴府!虽然依旧凶险,但有了皇帝的支持,意义完全不同!
“起来吧。” 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此事关系重大,需隐秘进行。你手中可用之人,可信否?”
杨若华起身,脑中迅速闪过朱鹤洲等人的面孔,坚定道:“臣有几位可托生死、亦精于此道的友人相助。”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嗯。朕也有所耳闻,前司天监正朱鹤洲,似乎与杨卿颇有交集?”
杨若华心头一跳,陛下竟连朱鹤洲都知道了?她不敢隐瞒:“朱先生于风水术数一道,确有惊人之能,此前亦助司天监化解多次危难。怀远坊案发时,他正在长安,对此类邪术阵法颇有见解,故此次臣确实请他相助。”
“朱鹤洲……当年之事,朕也有所耳闻。” 皇帝语气莫测,“他能为你所用,查清此事,倒也罢了。但需谨记,一切须在法度与密旨范围之内,不可擅专,更不可惊扰过甚。”
“臣明白!” 杨若华凛然应道。皇帝这话,既是授权,也是划下界限。用朱鹤洲可以,但不能让他“擅专”,更不能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另一份奏折,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议事。
杨若华躬身退出侧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他显然对裴延龄已生疑虑,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信息,这才借怀远坊案和裴府异象,给她这把“刀”。但这把刀用起来,一个不慎,也可能伤及自身。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能彻底扳倒裴延龄、揭开所有黑暗的机会!
她脚步加快,向宫外走去,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将这道密旨,转化为实际的行动力。
三、 夜影与新的线索
杨若华带着密旨和复杂的心情回到别庄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将宫中情形、皇帝密旨以及对朱鹤洲那番意味深长的提及,尽数告知了朱鹤洲、田知夏和阿史那云焕。
“皇帝老儿这是要借我们的刀,砍裴老狗?” 阿史那云焕听完,直白地道出关键。
“可以这么理解。” 朱鹤洲神色平静,并无意外,“帝王心术,平衡制约而已。裴延龄权倾朝野已久,陛下早有忌惮。怀远坊案和裴府异象,是导火索,也是借口。我们恰好是那把够锋利、又与裴延龄有旧怨新仇的‘刀’。”
“那我们岂不是被当枪使了?” 阿史那云焕有些不忿。
“互惠互利而已。” 朱鹤洲淡淡道,“若无陛下默许甚至暗中支持,我们想动裴延龄,难如登天。如今有了这道密旨,我们行事便多了几分便利和底气。当然,风险依旧,且一旦事成或事败,我们都可能成为被舍弃的棋子。但,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田知夏轻声问:“杨姐姐,陛下提到朱大哥,是什么意思?”
杨若华沉吟道:“陛下似乎对朱先生当年离开司天监的旧事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他默许朱先生参与,或许看中的正是朱先生的能力和……与朝堂牵连不深的身份。但‘不可擅专’四字,也是警告。我们要把握好分寸。”
朱鹤洲点点头:“我明白。当务之急,是利用密旨赋予的权限,尽快查明裴府内部现状,以及那些散逸的阴邪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若真是阵法崩溃后的余波,需设法疏导或净化,以免遗祸百姓。若是玄阴老道另有图谋……则需尽早掐灭。”
“如何查?” 阿史那云焕摩拳擦掌,“老子伤好了,正好活动筋骨!”
“不可硬闯。” 朱鹤洲摇头,“裴府如今定是惊弓之鸟,硬闯等于送死。我们需从外围那些‘异常事件’入手,顺藤摸瓜。若能找到一两个与裴府内部尚存联系的‘污染点’或阵脚残留,或许能窥见一斑。”
他看向杨若华:“若华,我们需要司天监关于那些异常事件最详细的记录,尤其是发生地的精确位置、环境特征、以及调查人员失联或遇到阻碍的具体情形。”
“我即刻去调阅整理。” 杨若华雷厉风行。
“我和云焕暗中探查几处最可疑的地点。” 朱鹤洲道,“知夏,你和孩子留守别庄,此处有阵法保护,相对安全。我会加强此地的防护。”
田知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能帮忙,但看到小满依赖地靠着自己,又想到自己心神未复,确实不宜涉险,最终点了点头:“你们千万小心。”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是夜,月隐星稀。
朱鹤洲与阿史那云焕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别庄,朝着卷宗记录中,西市胡商猞猁暴毙的宅邸方向潜去。那里是第一个“异常点”,且位于繁华的西市边缘,鱼龙混杂,便于隐藏。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别庄外围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晃动了一下。
影子没有实体,仿佛只是一团浓度略高的黑暗。它“注视”着别庄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没有触动任何阵法警报。
别庄内,正在灯下翻阅医书、等待消息的田知夏,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她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见树影婆娑,并无异样。
是错觉吗?还是……
她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朱鹤洲留下的那枚护身玉佩,正散发着温润的暖意。
长安的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了。新的火苗,已在余烬中悄然点燃,而更深的阴影,也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