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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龙争暗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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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棋局内外

小腿的灼伤不算重,但走动时扯着皮肉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李垣那场夜火的惊险。他被安排住进了“镇海”宅邸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院子不大,一正两厢,正房住着李垣,东厢房住着一个哑巴老仆负责洒扫和送饭,西厢房空着,但李垣知道,院门外日夜都有人“值守”。

养伤的日子,比在丙字库更煎熬。身体被困在方寸之地,精神却要时刻紧绷,应对着各种无形的审视和暗流。

许栋在他搬进来的第二天下午来过一次。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绸衫,手里盘着铁胆,鹰隼般的目光将李垣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包扎着的小腿上。

“伤得不重,运气不错。”许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正厅主位坐下,“库房的事,周硎在查。说说看,火起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垣早已打好腹稿,垂首答道:“回二爷,晚辈睡下前一切如常,油灯早已熄灭。半夜被烟呛醒时,火已从存放杂物笔记的角落烧起,且库门似从外受阻。晚辈愚见,此火……恐非天灾。”

他没有直接说“纵火”,但意思明确。

许栋“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抢出来的东西,老何看过了。那块‘天铁’和‘温珀’,还有那些番文笔记、齿轮,有点意思。比烧掉的那些破烂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除了这些,还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少了什么?”

李垣心中凛然。许栋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发现了鱼形铜牌,或者库房里是否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被毁或失踪。他稳住心神,摇头道:“火起仓促,浓烟弥漫,晚辈只顾抢救身边之物,其他……未曾留意。只是觉得,火势蔓延极快,不似寻常木料燃烧。”

他将话题引向纵火手段,避开了具体物品。

许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后淡淡道:“你倒是命大,也够机警。先在院里养着,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伤好了,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没有责备,也没有进一步的追问。但这恰恰让李垣更加不安。许栋的表现,太过平静,仿佛库房失火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要么说明他城府极深,要么……他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甚至,这场火本就在他某种算计之内?

许栋走后不久,那个哑巴老仆送来饭菜,比丙字库的伙食好上不少,甚至有一小碟咸鱼和时蔬。老仆面无表情,动作僵硬,放下食盒便退到院中角落,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李垣慢慢吃着饭,脑子里飞快转动。库房失火,鱼形铜牌出现,这意味着“海龙王”的触手已经伸到许栋眼皮底下,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丙字库里那些“奇物”,或者更具体地说,是可能引起金属片反应的那些特殊矿石和那本怪书?再联想到王疤脸死前对铜匣的紧张,以及铜匣里的秘图和葡文手稿……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种超越普通走私和劫掠的、更深层次的争夺。

争夺什么?知识?技术?还是某种……资源?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冰凉依旧。这东西,恐怕是关键中的关键。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有人来“探视”。

先是老何,名义上是关心伤势,送来一些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实则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库房物品分类和笔记内容的问题,尤其对那本怪书再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暗示如果李垣“忽然”又看懂了一些,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然后是沈先生。这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的瘦削文人,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深处透着商人的精明和算计。他是许栋的师爷,主要负责对外贸易谈判和账目。

沈先生没有问库房的事,反而和李垣聊起了“学问”。从四书五经的章句,到海外番邦的奇闻异事,再到星象历法、医药杂学,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处处试探李垣的学识底细和见识广度。李垣小心翼翼,能含糊就含糊,实在躲不过,就挑一些原主记忆里有的、或者自己了解但不出格的常识来说,涉及现代知识的,一概推说“偶有耳闻,不甚了了”。

沈先生似乎有些失望,但依旧笑容可掬:“李兄弟年轻,见识却也不凡,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二爷的得力臂助。好好养伤。” 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小包上好的茶叶。

接着是“黑鲨”林莽。此人身高体壮,皮肤黝黑发亮,满脸横肉,左边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穿着短打,腰挎一把厚重的鬼头刀,走路带风,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和海腥味。他是许栋手下最得力的战船头领之一,掌管着几条武装快船,专司“护卫”和“清场”。

林莽进门后,几乎没正眼看李垣,只是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哑仆倒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粗声粗气地问:“小子,听说你有点眼力,能认‘天铁’?那你认不认得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截断刃,颜色深灰,非铁非铜,刃口处布满了细密的、波浪般的锻造纹路,在光线下流动着一种幽暗的光泽,与“天铁”有几分相似,但质感又有所不同。

李垣心中一动,拿起断刃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确实沉重异常。“此物……似与‘天铁’同源,皆质重色幽,但锻造纹理奇特,晚辈见识浅薄,不敢妄断。林头领此物从何得来?”

“砍人砍断的。”林莽瓮声瓮气地说,一把抓回断刃,“去年在福建外海,劫一条倭船,领头那倭酋的刀硬得很,拼断了我兄弟一把好刀,才留下这半截。妈的,要是能弄明白这是什么铁打的,老子也打几把!” 他盯着李垣,“你真看不出?”

李垣摇头:“需有经验的铁匠,或许能分辨。”

林莽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刀疤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子,在双屿,光会认东西没用。得有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伤好了,想见识见识真家伙,可以来找我。”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李垣目送他离去,心中暗忖:林莽这样的悍将,突然来试探“天铁”兵器的事,是单纯为了更好的武器,还是背后有许栋的授意?许栋已经开始考虑用“天铁”锻造武装自己的力量了?

最后一位来访者,让李垣最为意外——许楠。

许栋的胞弟,双屿港的另一位主人,却是个几乎隐形的人物。李垣来双屿这些天,只偶尔听人提起“大当家”(许栋)和“二当家”(许楠),却从未见过许楠露面。据说他身体不好,常年深居简出,只负责一些内部管理和账目核对。

许楠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出现的。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身形比许栋更瘦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影,不时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他的相貌与许栋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迥异,许栋是外露的锐利和霸气,许楠则是内敛的沉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

他走进小院时,哑仆似乎都有些无措,慌忙要行礼,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了。

李垣正在屋檐下看着雨帘出神,见到许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拱手:“晚辈李垣,见过……许大当家?”他有些不确定该如何称呼。

“叫二爷便可,我兄长才是当家人。”许楠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和,“听说你受了伤,特来看看。坐,不必拘礼。” 他自己也在李垣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垣脸上,那目光不像许栋那般具有侵略性,却更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疲惫和不安。

“有劳二爷挂心,小伤已无大碍。”李垣谨慎应答。

许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伤势,反而聊起了天气:“这海上的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比人心还难测。”他轻轻咳嗽两声,“李兄弟来双屿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承蒙二爷和周叔照应,尚可。”

“习惯就好。”许楠望着院中淅淅沥沥的雨丝,缓缓道,“双屿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它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眨眼间尸沉大海。在这里,眼睛要亮,心思要清,步子要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转过头,看着李垣,“库房的火,烧掉的是东西,烧不掉的,是人心里的鬼。你说是吗?”

李垣心中一震。许楠这话,意有所指!

“晚辈愚钝,请二爷指点。”

许楠摇了摇头,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谈不上指点。只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不该困在这方小院里,更不该……被一些不该沾的东西缠上。”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青瓷药瓶,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己配的‘清肺散’,对火场吸了烟尘有些效用。按时服用,对你有益。”

说完,他也不等李垣道谢,便撑着伞,缓步走进了雨幕中,那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李垣拿起那个青瓷药瓶,入手温润。许楠……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善意的提醒和拉拢?还是更深层次的警告?他知道些什么?关于库房失火?关于“海龙王”?还是关于自己?

这位看似病弱、深居简出的二当家,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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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暗潮汹涌

养伤的第七天,李垣的腿伤已结痂,行动基本无碍。周硎再次出现,带来了许栋的新指令。

“伤好了,就别闲着。”周硎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二爷让你去‘海市’帮忙。”

“海市?”李垣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就是码头区那片临时交易的地方,番人、倭人、各路海商摆摊易货的所在。”周硎解释,“沈先生那边最近人手紧,有些番货需要懂眼的人去盯着点,免得被那些鬼佬糊弄。你就跟着沈先生,听他安排。”

这差事听起来比整理库房轻松,也更“安全”,但李垣明白,这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监视和利用。许栋既要发挥他“识货”的用处,又要将他放在更公开、更可控的场合,远离丙字库那种可能藏着秘密的角落。

当天下午,李垣就在周硎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主码头附近一片开阔地的“海市”。这里比他初来时看到的更加喧嚣混乱。简易的棚子、摊开的油布、甚至就直接在船板和货物箱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成捆的生丝和绸缎、堆积如山的瓷器、散发着异香的香料(胡椒、丁香、豆蔻)、颜色鲜艳的染料、粗糙的蔗糖、奇形怪状的海外水果、晒干的咸鱼海货、各种兽皮羽毛……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商贩和水手们用各种语言大声吆喝、讨价还价,争吵声、笑声、咒骂声不绝于耳。人群中可以看到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阿拉伯人,矮壮凶悍的倭人,皮肤黝黑的南洋土着,还有来自大明沿海各地、口音各异的商人。

沈先生在一个稍大些的、挂着“汇珍”布幡的棚子里坐镇,面前摊开着账本和算盘,正和几个葡萄牙商人用半生不熟的葡语夹杂着手势交谈。看到周硎和李垣,他点头示意,等谈完一桩,才走过来。

“李兄弟来了,正好。”沈先生笑眯眯地说,“今日有几批新到的货,多是番邦之物,你帮着掌掌眼。主要是些药材、矿石、还有他们说的‘小玩意儿’。” 他指了指棚子一角堆着的几个箱笼。

李垣的工作,就是检查这些“番货”的成色、真伪,给出大致的估价参考,并记录下来。沈先生则根据他的判断去和对方谈判。这工作需要对各种海外物产有一定了解,恰好李垣那点超越时代的杂学知识(尤其是对矿物、植物和一些基础科学产物的认知)能派上用场,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一下午忙碌下来,李垣鉴别了几种来自东南亚的药用植物(如沉香、血竭),几块玛瑙、琥珀原石,一些欧洲产的彩色玻璃器皿(此时玻璃在大明仍是奢侈品),甚至还有一小盒据说是从“极西之地”带来的、颜色怪异的“颜料块”(可能是早期化学合成的无机颜料)。

他的判断大多准确,几次指出了货物以次充好的小伎俩,让沈先生谈判时更有底气,也省下了一些银钱。沈先生对此颇为满意,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工作间隙,李垣也竖起耳朵,从周围商人水手的闲聊中,捕捉着双屿港的最新动态。

“……听说了吗?倭人‘鬼丸’那伙人和佛郎机的‘红毛保罗’,昨天在‘醉海轩’差点打起来,为了那批鲁密铳(一种火绳枪)的归属……”

“……北边来的那艘‘福船’,挂着‘顺’字旗的,你看到没?据说是‘海龙王’的人,来了好几天了,一直泊在东北角那边,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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